第50章 靴子终于落地
天福七年二月,汴梁城。
春雪初融,汴河上的冰层日渐稀薄,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苞。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街市上自然张灯结彩,努力营造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然而,在这繁华表象之下,汴梁城怎么平静得了。
——
相国府。
冯道坐在书房中,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树上。
那株老梅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老爷,政事堂的公文送来了。管家冯福捧着一摞文书,恭敬地立在门口。
冯道收回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摞文书,摇了摇头:放那儿吧。
老爷,这是政事堂说要加急处理,要您用印……
老夫知道了。冯道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从今日起,这些政事堂的公务,不必再送来给老夫过目。
冯福一愣:老爷,您的意思是……
老夫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冯道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桌上这封折子帮我投到通政司,就说老夫病了,需要静养。政事堂的事务,请官家多多费心。
冯福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冯道的用意。
——
不多久,一则小道消息在朝野传开——
冯相国病了,怕是要乞骸骨。
据说是在崇元殿上受了风寒,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回到家中便卧床不起。
太医令亲自去诊过脉,说是气血两虚,需要静养数月。
石重贵闻讯,派了内侍送来御赐的补品,还下旨让冯道好生休养,不必再上朝参议政事。
朝堂之上,作为主战派的景延广自然意气风发,冯道那老货终于不能再仗着资历老,地位高对我们指手画脚了。
至于李崧、赵莹之流,不过是写写画画的书记官而已,顶得什么大用?
桑维翰在契丹这件事上彻底恶了石重贵,早就被踢出政事堂,扔到开封府,做个府尹罢了。
而冯道,则真的像是一个颐养天年的老人,每日在相国府中赏花品茗,偶尔写几幅字,再也不问政事。
——
阳庆观。
青竹站在演武场上,看着两个少年在马上挥舞木槊。
德鸣,腰马要合一!槊不是棍,出槊,是靠腰劲带出来的!
知道了,师父!
赵德鸣今年十五岁,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他身穿一身轻便的皮甲,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中一杆木槊舞得虎虎生风。
在他旁边,是看着更为粗壮的小黑胖子,赵匡胤。
建隆(赵匡胤的道号),你来试试。青竹招手道。
赵匡胤应声催马上前,从兵器架上取过一杆木槊。
他的动作没有赵德鸣那般迅猛,但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一股沉稳,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与马匹配合。
青竹点了点头,到底家学渊源,你的骑术比半年前精进不少。
都是师父教导有方。赵匡胤收槊行礼,声音清脆。
青竹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爹爹!
一个粉雕玉琢的幼童跌跌撞撞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丫鬟。
青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顿时柔和了几分。
他弯腰将儿子抱起来,在那张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建崇,怎么又乱跑?
爹爹我也要练武!小建崇搂着青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道。
这孩子快满两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
一双大眼睛像极了司裴赫,但眉眼间的英气却与青竹如出一辙。
好好好,你先坐这儿看,青竹将儿子放在一旁的廊椅上,爹爹先教你两个师兄。
小建崇乖乖坐好,小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演武场上的两个少年。
德鸣和赵匡胤自然是非常喜欢这位师弟,赵匡胤冲着建崇做着古灵精怪的鬼脸,逗得小娃娃咯咯笑。
突然青竹的耳朵动了动,听见后门有动静。
有送柴的挑夫敲开后门,递进来一捆捆柴火。
其中有一捆里,绑着从北七州送来的军情密报,这些密报通过运河上的艨冲斗舰,源源不断地送到阳庆观的后院。
——
夜幕降临,阳庆观的后院书房内灯火通明。
青竹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在他对面,刘若拙盘腿坐在罗汉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黑曜石棋子。
师父,幽州那边传来消息,古北口的八牛弩现在已经加到了四十六架,所有弩枪的射击距离也测试过了。青竹将密报放下,浮光师叔说,新造的仓库也堆满了弩枪,箭矢可谓富裕。
刘若拙点了点头,山字营呢?
山字营具装骑兵已经扩充到了两千人,分驻在古北口、松亭关、居庸关三处要害,现在正在演练密集阵冲锋。风字营和林字营作为机动兵力,主要演练游猎战法,可以护在侧翼。
青竹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一幅巨大沙盘前。
那沙盘上详细标注着北七州的地形、关隘、兵力部署,甚至连每一条河流、每一座桥梁都清晰可见。
师父,您看。青竹拿起一根细木棍,在沙盘上指点,如果契丹人从幽州方向南下,必经三个隘口。过了三个隘口,还有具装骑兵阻击,最不济还能依托幽州进行防御。
刘若拙放下棋子,走到沙盘前,目光在地图上扫视。
如果契丹人绕开幽州,从并州方向南下呢?
青竹的眉头微微一皱:那就要看刘知远的态度了。如果他真的投了契丹,并州的防务形同虚设,契丹人可以长驱直入,直抵黄河。
所以,作为版图南端的莫州和瀛州便成了战斗第一线。山字营的具装骑兵多长时间能赶到?刘若拙沉声问道。
快马加鞭,一昼夜可到。青竹点了点头,相国已经派了几拨细作潜入太原,密切监视刘知远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有所异动,我们立刻就能知晓。
刘若拙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在沙盘上比划起来:来,咱们推演一番。假设契丹人十万大军南下,兵分两路,一路攻幽州,一路攻并州,你如何应对?
青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拿起另一根木棍,在沙盘上指指点点:若契丹人分兵,实属不智。燕山长城就能让契丹铁骑望而兴叹。并州方向……
他顿了顿,木棍在并州的位置重重一点,贼兮兮笑道:若刘知远真的投了契丹,耶律德光便能兵不血刃,从井陉口杀出来,不过那是杨光远的防区。
刘若拙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好!若是杨光远也降了呢?
这说法青竹真没想过,他沉默了片刻,有些结结巴巴说道:以他骄横奢靡的性子干得出来这事儿……
刘若拙点了点头,老冯说过,这些沙陀人,有了石敬瑭做榜样,为了那个皇位,啥都能出卖。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师徒二人继续在沙盘上演练,时而争论,时而沉思,直到深夜。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契丹上京。
朱崇节和梁言跪在大殿中央,浑身瑟瑟发抖。
耶律德光高坐在龙椅上,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这两个来自南国的使臣。
他的身形魁梧,满脸虬髯,不怒自威。
称孙不称臣?耶律德光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石重贵这孙子好大的胆子!
朱崇节硬着头皮说道:大契丹皇帝陛下,我朝新君自有道理……
自有道理?耶律德光冷笑一声,那莫非是朕没有道理!朕当年册立石敬瑭为帝,他石重贵才有今日。如今他爹尸骨未寒,他便要背弃盟约,真当朕的刀不利吗?
大殿内一片死寂。
契丹的文武群臣分列两侧,一个个目光不善地盯着这两个南朝使臣。
来人!耶律德光一声令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契丹武士冲了上来,将朱崇节和梁言按倒在地。
陛下!陛下饶命啊!朱崇节吓得魂飞魄散,外臣只是奉命行事,并非……
剃了他们的头发!扒了他们的朝服!耶律德光冷冷地说道,朕要让石重贵看看,这就是挑衅大契丹的下场!
不——!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殿。
朱崇节和梁言被强行剃光了头发,扒去了华丽的朝服,只剩下贴身的亵衣。
随后,契丹武士给他们戴上了沉重的枷锁,像牵牲口一样将他们拖出了大殿。
这两个近乎赤身裸体的南朝使臣,如同牲畜一样被关进囚车,押送回了汴梁。
——
汴梁,崇元殿。
石重贵高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殿下,朱崇节和梁言跪伏在地,身上披着破旧的毯子,光溜溜的脑袋上满是青紫的伤痕。
他们的模样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尊严。
耻辱!奇耻大辱!石重贵猛地一拍龙案,指着契丹使节怒吼道,耶律德光竟敢如此羞辱朕的使臣!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大步出列,正是景延广。
陛下!景延广声如洪钟,契丹人如此猖狂,臣请旨,将契丹来使拿下,以牙还牙!
石重贵一愣:这?景爱卿……,准了!
景延广冷笑着,命令禁卫,将殿外的契丹来使擒获。
当着众人的面,他亲手削去了那契丹使节的耳朵,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契丹使节倒也硬气,也不求饶,只是指着景延广和石重贵破口大骂。
看到如此惨况石重贵有些犹豫道:若是激怒了耶律德光……
陛下!景延广打断了他的话,先帝是契丹册立的,但陛下是中原人拥立的!称孙做邻国就可以了,没有称臣之理!如果契丹皇帝不满意,可以派兵来攻打!我大晋有十万口横磨剑,不要最后打仗的结果是爷爷打不赢孙子,让天下人笑话!
这番话慷慨激昂,说得石重贵热血沸腾,契丹使节双目喷火。
石重贵一拍龙案,景卿所言甚是!朕乃中原之主,岂能对契丹屈膝!来人,将契丹使节赶回北国!
陛下圣明!
回去告诉耶律德光!景延广将那血淋淋的耳朵扔在地上,傲然说道,我大晋不再是当年的大晋了!若他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冯道在相国府中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自作孽,不可活。
而景延广却并未就此罢休。
他又游说石重贵,将契丹的回图使(负责贸易的使节)全部囚禁,同时下令查封汴梁城中的契丹商人,没收其财物,杀害了不少无辜的契丹商贾。
一时间,汴梁城中血雨腥风,人心惶惶。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天福七年八月。
中秋佳节,汴梁城中张灯结彩,百姓们忙着赏月、吃月饼,一派祥和景象。
阳庆观中,青竹正在演武场上教导两个徒弟。
德鸣,匡胤,幽州那边给你们量身定做的板甲运到了,你俩要不要试试?
两小只听得两眼放光,幽州板甲天下闻名,他俩早就求着师父给自己打造。
青竹神秘一笑,指着小仓库说道:“里面两个箱子,贴着你们的名字,就是为师送你们的中秋礼。”
说完俩孩子撒丫子跑进仓库,找到自己的甲胄,锃明瓦亮的板甲,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青竹踱步过来说道:这套板甲全重约四十斤,穿在身上,既要保证活动自如,又要确保防护周全。穿甲的顺序很有讲究,先穿护腿,再穿护臂,然后是胸甲,最后是头盔。
赵德鸣和赵匡胤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师父,这甲好重啊!赵德鸣试着举起一块胸甲,掂了掂,以他现在的气力,也是能承受的。
重就对了。青竹笑了笑,都是上好的百炼钢打造。这已经是幽州铁匠营的极致了。
就在这时,小建崇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月饼。
爹爹,吃月饼!嗯……我也要建崇看见两个师兄拿着胸甲,指着说要。
青竹抱着儿子,有些哭笑不得。
突然看守门房的知客道人过来禀报:相国急召!请少掌教立刻前往相国府,有要事相商。
青竹心中一凛,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德鸣,匡胤,收好盔甲,带着你们师弟,好好吃饭,别到处显摆。青竹匆匆交代了一句,便快步离开阳庆观。
——
相国府,书房。
冯道坐在书案后,脸色凝重如铁。
刘若拙自然也在,坐在一旁的罗汉榻上。
青竹快步走进书房,拱手行礼:相国,师父。
冯道也没有客套,他声音低沉得可怕:耶律德光……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