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腹背受敌

    天福七年九月底,幽州城主府。

    发现魏博军也在大肆屯粮,青竹走回沙盘前,目光凝视着代表杨光远辖地的黑色小旗。

    那面旗子插在魏博、横海、平卢三镇交界处,像一只蛰伏的毒蝎,随时准备亮出尾针。

    王重源和许仲正要说些什么。

    大帅,朝廷邸报。

    许仲快步走入书房,将一卷火漆密封的文书双手呈上。

    青竹接过,拆开火漆,展开细读。

    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便紧紧皱起。

    单州刺史杨承祚,夜开城门,逃往青州……青竹低声念道,麻蛋,好一个父子团聚。

    邸报上的字迹工整,措辞官方,说什么杨承祚擅离职守,朝廷已下旨申斥,但青竹看得明白——这哪里是什么擅离职守,分明是杨光远在提前布局,把亲儿子接回身边,这是准备举事了。

    老许,青竹将邸报递过去,你看看。

    许仲快速浏览一遍,脸色也沉了下来:大帅,这杨光远……是要反啊。

    十有八九。青竹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杨承祚这一逃,等于昭告天下——他杨光远已经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只是现在局势还不明朗,他究竟何时举旗,与契丹如何配合,我们都不得而知。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传令下去,莫州、瀛州即刻进入战备状态。城墙加固,城门增设瓮城,日夜巡逻,不得懈怠。

    另外,青竹顿了顿,火字营那边,让吉隆师兄多调一批火药弩去莫州和瀛州。两州城墙不如幽州坚固,需以火力弥补。

    许仲领命而去,青竹又重新站回沙盘前。

    沙盘上,北七州的地形一览无余。

    幽州在北,莫州、瀛州在南,呈掎角之势。

    杨光远的辖地横亘在南边,若他北上攻莫州,同时契丹南下攻幽州,北七州将腹背受敌,形势凶险万分。

    杨光远啊杨光远,青竹喃喃自语,你个浓眉大眼的你也要反?

    ——

    十日后,商队传回消息。

    青竹正在校场视察山字营的具装骑兵演练,许仲匆匆赶来,脸色凝重。

    大帅,草原上的商队有消息了。

    青竹挥手示意演练暂停,接过许仲递来的羊皮卷。

    这是用密语写就的情报,青竹对照着密码本,逐字翻译。

    契丹大军……开拔……离开上京临潢府……

    青竹的手微微一顿,继续翻译下去。

    兵分两路……西路偏师……东路主攻……

    他放下羊皮卷,长叹一声回帅帐召集众将:你们来看看。

    众将到齐后,青竹指着地图解释道:耶律德光果然来了,采取东西两路并进的策略。西路为偏师,沿西拉木伦河向西,过松漠都督府旧地,再南下云中,主要起牵制作用,目标是并州刘知远。

    他手指向东一移:东路才是主攻方向,沿潢水南下,过木叶山,取道营州,直扑幽州而来。这一路以骑兵为主,机动性强,预计兵力在十五万以上。

    师父,赵德鸣皱眉问道,契丹人为何选择冬季南下?草原上的冬天可是苦寒难耐。

    青竹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问得好。契丹人选择冬季南下,有几重考量。其一,冬季河流结冰,骑兵可以踏冰过河,不受水文限制;其二,冬季牧草不长,契丹人南下掠夺,可以减少草原过冬压力;其三,冬天天冷宰杀的牛羊肉可以冻住,减少食物靡费。

    赵匡胤挠了挠头:那咱们岂不是要在大冬天跟他们打仗?

    正是。青竹神色凝重,而且,可能是最难熬的腊月。

    众将闻言点头称是,各自对照地图,开始仔细推算。

    从上京临潢府到营州,约一千五百里。契丹骑兵日行百里,但考虑到大军行进、沿途汇集部族军、以及冬季行军的困难,实际速度会慢一些。

    青竹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假设他们九月底开拔,每日行军六十里,到达营州需要二十五日。在营州休整、补充给养,需要五日。从营州到古北口,约三百里,骑兵急行军三日可至。

    他放下炭笔,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古北口:算下来,耶律德光的兵锋,差不多要到十二月初才能抵达古北口长城。

    十二月……赵德鸣低声重复,那还有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青竹直起身,足够我们做好准备了。

    ——

    当日,青竹下达了二级警戒令。

    这道命令通过快马传遍了北七州每一个角落:

    第一,暂停境内一切骡马榷场,禁止马匹交易,防止马匹外流。

    第二,中断往北、往南的所有通商贸易,关闭陆路关卡,严防细作混入。

    第三,一切滞留货物转由海路运输,可经登州港运往东瀛或吴越,不得滞留境内。

    第四,境内所有外国商队,限十日内离境,逾期强制驱逐。

    第五,各州县城门增设盘查,可疑人员一律扣押审问。

    命令下达后,北七州顿时紧张起来。

    商贾们怨声载道,但面对大军的刀锋,也不敢造次。

    那些原本在境内做生意的契丹、奚人、渤海商人,被礼送出境时,脸上都带着惶恐和茫然——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青竹站在幽州城头,看着一队队商队缓缓南行,心中并无波澜。

    大帅,许仲走上前来,莫州那边……您现在就要走一趟?

    青竹点了点头:莫州是北七州的南大门,若杨光远北上,首当其冲的就是莫州。我虽然派了人加强戒备,但不亲自去看一眼,总是放心不下。

    那幽州这边……

    幽州有山字营、火字营驻守,古北口、松亭关、居庸关三处要塞都有重兵把守,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乱子。青竹翻身上马,我带上风字营五百骑,去瀛州、莫州走一趟,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回。

    师父,赵德鸣和赵匡胤也牵马走来,我们也去!

    青竹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跟上。

    ——

    风字营是青竹麾下最精锐的轻骑兵,人人双马,来去如风。

    五百骑出了幽州城,沿官道向南疾驰,一日便抵达瀛州。

    瀛州刺史冯安国乃是冯道的族侄,瀛州是冯道的老家,冯家在瀛州自然安排了自己人手。

    都是自己人,自然早已得到消息,在城门外恭候。

    大帅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青竹摆了摆手,径直入城:安国兄客气了,瀛州防务如何?

    回大帅,已按您的吩咐,城墙加固完毕,城门增设瓮城,守军增至三千。火字营调来的火药弩四十架,也已部署到位。

    青竹登上瀛州城墙,仔细检查每一处防御工事。

    城墙加高了两尺,垛口增设了挡板,城门后用沙袋垒起了第二道防线。

    看得出来,冯安国是用了心的。

    不错。青竹点了点头,这座城是你们老冯家的祖宅,看来是真花了功夫。

    冯安国笑着点头称是,祖宗基业哪里能马虎

    他指着城南的一片开阔地:若杨光远来攻,必从南面而来。这片开阔地无遮无拦,正是骑兵突进的好地方。你要在这里挖壕沟、设拒马、埋火雷,绝不能让他轻易接近城墙。

    是,下官明白。

    青竹又在瀛州逗留了两日,详细检查了粮草储备、军械库存、民夫动员等诸事,确认无误后,才继续南下莫州。

    莫州的防务比瀛州更加紧张。

    这里是北七州的最南端,与杨光远的辖地隔河相望,一旦开战,必将首当其冲。

    莫州守备许程是青竹的老熟人,见到青竹,便开门见山:大帅,杨光远那边有动静了。

    青竹眉头一皱:什么动静?

    他的兵马在魏博一带频繁调动,名义上是操练,实际上……李慎压低声音,实际上是在向沧州方向集结。

    沧州?青竹目光一凝,横海节度使的地盘?

    正是。沧州刺史翟进宗,是石重贵登基后才任命的,根基不稳。若杨光远攻打沧州,翟进宗怕是守不住。

    青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杨光远这是要打通北上的通道。沧州一失,他就可以沿渤海湾北上,直逼莫州。

    他走到地图前,仔细研究片刻,沉声道:许程,莫州城防要再加固。我留一百匹快马给你,作为斥候和传令之用。另外,从今日起,每日派快马与瀛州、幽州联络,一日不得间断。

    青竹在莫州停留了三日,亲自模拟了一番攻城,直到确认万无一失,才率军返回幽州。

    ——

    天福七年十一月,杨光远终于举起了反旗。

    消息传到幽州时,青竹正在校场训练见习骑士的马术。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来,跪地禀报:大帅!杨光远反了!

    青竹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问道:具体情况?

    杨光远派其子杨承勋率兵攻打沧州,沧州刺史翟进宗兵败被擒。杨承勋现已占据沧州,正在加固城防,囤积军粮,集结兵力似有北上之意!

    青竹点了点头,挥手让传令兵退下。

    师父,赵德鸣急道,杨光远真的反了!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青竹冷笑一声,他反他的,咱们守咱们的。传令下去,北七州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将士取消休假,随时准备迎战。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给运河水师传令,调四十艘艨冲斗舰,陈兵沧州北面的子牙河,阻挡杨光远北上。

    ——

    杨光远果然精明。

    他占据沧州后,并没有急于北上,而是按兵不动,一边加固城防,一边等待契丹大军的到来。

    他深知,凭自己的实力,单独攻打北七州并无胜算,只有等耶律德光的骑兵南下,前后夹击,才能一举成功。

    青竹站在幽州城头,望着南方,心中清楚杨光远的盘算。

    想等契丹人?青竹喃喃自语,前后夹击?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十一月底,第一场雪落了下来。幽州城外,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

    青竹站在城头,望着漫天飞雪,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

    天福七年十二月初三,古北口外。

    风字营的侦骑在风雪中疾驰,马蹄踏碎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领头的斥候队长名叫韩青,是幽州本地人,熟悉草原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

    队长,前面有情况!

    一名斥候指着远处的地平线,低声惊呼。

    韩青勒住马缰,举起望远镜,向远处望去。

    风雪中,一道黑线正缓缓移动。那黑线越来越近,渐渐显露出轮廓——是骑兵,大量的骑兵。

    契丹人!韩青倒吸一口凉气,快,回去报信!

    他仔细观察着敌军的规模和动向,心中快速估算。

    这支骑兵约有两万人,打着乙室部的旗号,应该是契丹大军的先锋。他们距离古北口还有约五十里,以骑兵的速度,半日即可抵达。

    他不敢耽搁,留下两名斥候继续监视,自己则率其余人马,飞速返回古北口报信。

    ——

    古北口,北七州第一道防线。

    青竹接到消息时,正在与许仲、王重源等人视察粮草库存。

    他听完韩青的汇报,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终于来了。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古北口的位置:乙室部是契丹的精锐部族军,我当年跟他们交过手,骑兵确实不若,若是攻城,那手段还是单一。

    大帅,许仲问道,我们要不要主动出击,在半路上伏击他们?

    青竹摇了摇头:不必。古北口城墙坚固,八牛弩、火药弩部署到位,正是以逸待劳的好地方。让乙室部来攻,锉一锉他们的锐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斗状态。古北口、松亭关、居庸关三处要塞,同时升起狼烟,告急幽州。

    众将领命而去,青竹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北方茫茫的风雪。

    赵德鸣和赵匡胤站在他身后,两个少年虽然年轻,但经历了这几个月的历练,已经褪去了青涩,脸上多了几分沉稳。

    看着两人明显有些紧张,青竹伸手拍拍两人的脑袋,笑道:“怕什么,打仗嘛,历练历练,打多了,就啥也不在乎了。”

    青竹重新望向北方,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在那片苍茫的尽头,契丹的骑兵正在逼近。

    而在南方,杨光远的叛军也在虎视眈眈。

    腹背受敌,形势凶险。

    但青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古北口外,乙室部的骑兵在风雪中缓缓前行。他们的统帅是乙室部族长耶律常斤,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契丹汉子。

    夷里堇(契丹语大人),前面就是古北口了。一名斥候前来禀报。

    耶律常斤举起手,示意大军停下。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古北口……听说这里到现在也不肯归附我大契丹?

    正是,族长。北七州是南朝权相冯道的地盘,手下有太清骑士团,不可小觑。

    太清骑士团?耶律吼冷笑一声,什么狗屁骑士团,在我契丹铁骑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他拔出弯刀,指向古北口: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夜,明日拂晓,攻城!

    契丹骑兵在风雪中扎下营寨,篝火点点,映红了半边天空。

    而在古北口的城墙上,青竹也望着那些篝火,目光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