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和主公一起

    锁链转移的震颤尚未平息。

    维克托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听见了。

    那道最细的锁链从脖颈滑脱时,他感到某种东西被抽走,然后世界就涌了进来。

    是因为安东尼奥的话吗?

    他失明已久,但此刻连黑暗都变得不同。

    以前是被活埋的黑暗,现在是被拥抱的黑暗——因为能听见雪男的声音,因为能感知到那个跪在锁链外围的人。

    “雪男?”

    维克托试着呼唤了一声。

    然后便想起了安东尼奥身旁的那个罗刹所说的话。

    “雪男,你是不是认识那道菜?”

    维克托的问题让雪男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维克托那双失明的紫色眼睛正朝着他的方向。

    就像过去在红色城堡那样,温柔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

    雪男认识的维克托大人回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否认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是的,维克托大人。”

    最后雪男低下了头,白色的人面桃花相映红。

    “我记得有人教过我怎么做。”

    只是想不起他的样子了。

    想不起他的声音了。

    只剩下他的气味和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是吗,我很期待。”

    维克托笑着,能让一个鬼樱国人会做青咖喱…教他的人,对雪男一定很不错吧。

    “是雪男做的青咖喱的话,我想尝尝。”

    雪男愣住了,因为他不能拒绝主公的请求。

    “好吧,维克托大人…如果不好吃的话,请不要见笑。”

    阴间是个好地方,所有的亡灵,都可以触碰到自己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东西。

    青咖喱也不例外。

    宫本雪男手伸进去的时候,冷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青辣椒的皮、香茅的茎、高良姜的块根、柠檬叶的脉络、芫荽籽的颗粒感、虾酱的腥咸、棕榈糖的粗糙表面。每一样都在他掌心里浮现,带着亡魂记忆里残留的温度。

    比他想象中顺利。

    拍碎香茅、切成小段;把高良姜刮去表皮;青柠檬挤出汁水;

    把所有的香料放进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捣。

    那人教得很好,雪男做这些行云流水,根本不需要思考下一味该放什么。

    椰浆倒进去的时候,那种温润的白色液体沿着锅壁缓缓滑下,和绿色的咖喱糊融在一起,颜色从深绿变成浅绿,表面浮起细小的气泡。

    久违的香味升起来,比雪男记忆中更浓。

    青柠皮的清冽、高良姜的辛辣、椰浆的甜润,裹在一起,像一阵从热带吹来的风。

    “你一直吃这个,不清淡吗?”

    想起来了,那个人第一次做青咖喱的原因是看着自己每天吃梅子饭,觉得太清淡了。

    梅子饭确实很素,白色的米饭上,只有一颗红色的,酸咸的腌渍梅干。

    但对雪男来说绝对不清淡,那是自己最喜欢的食物。

    然后…雪男的菜单就被换掉了。

    努力不让自己回想,雪男把青咖喱盛进一只小碗里,端到维克托面前。

    维克托的手从锁链间伸出来,摸到了碗沿。手指苍白、瘦削、几乎透明。

    他捧起那只碗,低下头,用嘴唇碰了一下碗壁,然后喝了一小口。

    白色平原上安静得能听见冰晶悬浮的沙沙声。

    维克托停了很久,让雪男有些战战兢兢自己做得是否不够好。

    “很好吃。”

    得到的是维克托的称赞。

    雪男跪了下来。

    维克托大人一直都是那么温柔,可他却企图向维克托大人隐瞒这个人的存在…

    这还算是武士吗?

    雪男应该谢罪的!!!

    “不…如果没有维克托大人,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学这个!!!”

    话到一半,雪男停住了。

    维克托在哭。

    泪水从那双失明的紫色眼睛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泪痕在苍白的皮肤上缓慢地延伸。

    “维克托大人…”

    雪男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跪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双手撑在膝前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近乎崩溃的土下座。

    “维克托大人,请您宽恕。

    如果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请您——请您不要——”

    “不是的,雪男。

    我只是在想…那个人对你真的很重要吧”

    许久,维克托才重新开口,他哽咽道。

    “对不起…我为什么总是在牵连别人。”

    雪男僵住了,他抬起了头,发现维克托大人还在哭泣。

    “安东尼奥也是,你也是。”

    泪水还在往下淌。

    “你是保罗最重要的朋友。

    我明明把你当成很自己孩子来看待的…”

    雪男没有抬头。

    “维克托大人,我已经死了。”

    他举起了自己的左手。

    空荡荡的手腕对着维克托的方向,那块皮肤上还残留着茉莉花手串的压痕。

    “而且米通以前对我再好,我们也早就绝交了。”

    维克托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请您不要拒绝我,为您效忠,维克托大人。”

    雪男把那只空荡荡的手腕放下,重新双手撑地,额头贴在冰冷的白色平原上。

    “一起被大罪仪式吞噬吧,也许那比回到那个不承认我的鬼樱国…更有意义。”

    白色平原彻底安静了。

    冰晶悬浮在半空,不动了。风停了。连锁链上那些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

    维克托没有回答。

    泪水还在流,无声地、持续地,一滴一滴落在碗里,融进那已经有些凉了的青咖喱里。

    “雪男,我不再是你的主公了。”

    雪男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维克托大人,说的是刚刚自己唱的那首童谣。

    是因为自己唱错了吗?

    还没等他来得及思考,维克托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约定过的吧,在你拥有自己的生活后,就不用再效忠于我的。”

    “维克托大人…”

    这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到雪男想起了自己因为被当成女孩时剃光自己的头发,让头皮满是血痂。

    然后维克托大人递给了自己一顶藏青色的帽子,希望他下次剃光头发前至少让他带自己去找剃头匠。

    想到这里,雪男有些哽咽。

    这样一看,自己的头发也长长了,再也不需要那顶帽子了。

    “可是维克托大人…我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您一个人走向那条路。”

    话音刚落,白色平原上,冰晶重新开始悬浮。

    而在白色平原之外,很远很远的地方,尼古拉睁开了眼睛。

    他透过维克托的瞳孔看见了那只空碗,看见了雪男跪在地上的背影,看见了维克托身上的五根锁链。

    “有趣。”

    他抬起手,指尖缠绕着某种黑色的丝线。

    雪男丢失茉莉花手串,此刻正躺在他掌心里,花瓣已经枯萎,却还在散发最后一缕香气。

    “绝交了?”

    尼古拉笑着握紧手串,黑色的丝线渗入指缝。

    茉莉花重新绽放了,不过,不再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