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还好
日头越爬越高,初秋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得训练场泛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两百多号人钉在空地上,起初还齐整的肩线慢慢开始发颤,常服后背洇出大片深色的汗渍,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连裤腰都浸得发潮发硬。
汗流进眼角里,蛰得人眼球发涩,只能拼命眨眼逼回涩意,半分不敢抬手去擦;
腿肚子从发酸涨到发麻,后脚跟像针扎似的疼,有人悄悄把重心往脚掌挪了半寸,刚动一下就撞见许三多扫过来的目光,立刻绷直身子归位,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三多站在队伍正前方,跟所有人面对面站着。
他的作训服领口也湿了一片,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圈。
可身形纹丝不动,腰杆挺得笔直,肩线平稳得像用尺子量过,目光平视着队伍末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像棵扎了根的白杨树,两百多人的场子,单凭一个人的气场就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老槐树下,姜磊和姚文彬拎着两个帆布马扎坐着,脚边摆着大号搪瓷缸,凉白开泡着泛黄的菊花茶。
姚文彬眯着眼瞅了瞅当头的日头,又瞥了瞥队伍里几个脸色发白的学员,忍不住开口:
“老姜,俩小时是不是有点过了?这帮孩子刚到营区,坐了一路车还没缓过来,好多地方生的,别站出问题。”
姜磊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放下时 “哐” 地磕在石台上,语气嫌弃:
“过?我还觉得给少了。这是什么地方?
军校指挥专业,以后都是要下部队带兵的军官苗子。连俩小时军姿都站不住,还带什么兵?
就是欠削,得好好磨磨身上的散漫劲儿。”
“那万一真有晕倒的呢?” 姚文彬还是不放心,“地方考上来的孩子,好多从小没吃过这份苦,底子薄。”
“晕了就抬,卫生员不就在边上蹲着呢。” 姜磊抬下巴点了点场边拎着医药箱的卫生员,一脸 “这点苦都扛不住趁早走人” 的表情,“真这么弱,我劝他趁早别穿这身军装,省得以后下部队拖连队后腿。”
袁朗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没插话。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场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嘴角噙着笑意。
他就喜欢许三多这股劲儿 —— 平时看着老实,抓训练,以身作则,不吼不骂,偏生就是让人不敢造次。
这气场,这套张弛有度的带兵章法,比有些当了好几年的基层连长都像样。
风卷着槐树叶沙沙响,袁朗指尖的烟被捏得温热。
越看越合心意。
秒针刚卡到整点,许三多的声音准时落在训练场上,不高却字字清晰:
“时间到。各班按顺序带回,整理内务,班长逐人检查。下午区队抽查,不合格的,晚上补军姿。”
口令一下,各班排头立刻带队转身,脚步声整齐地砸在路面上,原本站满人的空地很快空出大半。
许三多弯腰拎起脚边的背囊,刚直起身,一瓶带着凉意的矿泉水就递到了眼前。
袁朗站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喝口水,晒一上午了。”
许三多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低声道:“谢谢首长。”
他拧开瓶盖喝了两口,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在领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感觉怎么样?” 袁朗看着他。
“还好。” 许三多抹了抹嘴角。
“还好算什么回答,模棱两可的。” 袁朗挑眉,
“我是问你,带这两百多号人,人手够不够?用不用我过来搭把手?这帮高考上来的孩子皮得很,没那么好磨。”
“不用。” 许三多摇头,语气认真,“你伤还没养好,别跟着晒。我能处理。”
“行吧,合着我是自作主张了。” 袁朗故意垮下脸,装出一副委屈样。
许三多听见 “自作主张” 四个字,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快得像风吹过的涟漪。
他把瓶盖拧好,抬头又问:“首长,今天的药按时吃了吗?”
“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首长?” 袁朗皱着眉打断他,语气无奈,“听着生分得慌。”
“部队里就得有上下级观念。” 许三多说得一本正经,半点不含糊。
袁朗抬手扶额,简直拿他没办法:“行行行,上下级。那你能不能别张嘴闭嘴提你那连长?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们连长本来就很好。” 许三多反驳。
“好好好,他好,他最好。” 袁朗顺着他的话说,随即又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哄,“那你叫我一声名字怎么了?这儿又没外人。就叫一声。”
“不行。” 许三多答得干脆利落,拎起背囊转身就往宿舍楼走,脚步都比刚才快了几分。
“哎你别走啊!商量商量!” 袁朗在后面跟着,步子迈得大,却故意不追上,就慢悠悠跟在他身后念叨,
“就叫一声,又不少块肉。许三多?哎你等等我!”
俩人一前一后走远,袁朗的声音还顺着风飘回来半点。
老槐树下,姜磊和姚文彬端着搪瓷缸,看着俩人的背影面面相觑。
姜磊半天没回过神,磕了磕缸沿:“…… 他是不是把咱俩给忘了?”
姚文彬推了推眼镜,憋着笑点头:“显然是的。人眼里就盯着那一个兵,哪儿还看得见咱们俩大活人。”
姜磊嗤了一声,摇摇头灌了一大口菊花茶,嘴上嫌弃得很:
“没出息。堂堂 A 大队中校,跟在个学员屁股后头追,像什么样子。”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