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历史的进程

    6月21日,雨停了。

    怀柔影视基地的泥巴地被晒得半干,踩上去发黏。场务们正忙着填沙,避免拍戏时飞鱼服沾染泥点。

    曹爽刚拍完一场沈炼巡夜的戏,卸了头套,只穿着里层的素色中衣,坐在树荫下的小马扎上。旁边一个红色塑料凳,上面一个茶壶,一个茶杯。

    此刻他手里端着半杯温茶,没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秦蓝快步走来,脚步急了些。

    “曹总,网上炸了。”

    曹爽接过平板,垂眸。

    屏幕上是那个女孩的认证截图:红十字会商业总经理。玛莎拉蒂。爱马仕。

    热搜第一。热搜第二。热搜第三。

    他滑动屏幕,看见红会的声明:没有“红十字商会”机构,没有“商业总经理”职位,没有郭美美其人。

    ——没有说:那七百六十亿去哪儿了。

    他把平板还回去。

    “意料之中。”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秦蓝等了几秒,没等到下一句。

    “媒体堵在门口了,”她说,“想采访您。问您怎么看。”

    曹爽有些意外,心道:“关我什么事?采访我干嘛?”

    想到这,他抬眸,望向基地入口。几个举着相机的人影被拦在门外,踮着脚往里张望。

    沉默了几秒。

    “让他们进来吧。”

    “曹总,这事太敏感——”

    “我知道。”

    他站起身,半杯凉茶搁在桌上。

    “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三个记者跟着秦蓝走过来。没有寒暄,录音笔直接搁在石板上,咔哒一声。

    “曹导,您怎么看郭美美事件?”

    曹爽坐在小马扎上,身体微微前倾。

    “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他顿了顿。

    “未来这样的事情,还会有。公众对公益组织、对国企、对很多‘权威’的信任度,会持续下跌——跌很多年。”

    记者们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这么直白。

    “为什么?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有。但很难。”

    曹爽的语气没有愤慨,像在陈述一份报告。

    “因为问题的根源,不是郭美美。是她被认证成‘总经理’那天,系统里没有人问一句:这个20岁的女孩,凭什么?”

    他顿了顿。

    “也是今天红会发声明,第一反应不是‘我们哪里没管好’,是‘她和我们没关系’。”

    “出了事,切割。把责任推给一个‘无关人员’。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这是一个很恶劣的开头。”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

    “这是公权对民权的碾压,充满了傲慢和我无需解释,无需交代,甚至无需负责,无需付出代价。这才是公众愤怒,信任崩塌的核心原因之一。”

    “你把公众当傻子,公众自然收回他们的信任。”

    片场安静下来。

    风穿过树梢,哗哗响。

    一位男记者沉默片刻,轻声问:

    “曹导,您对这件事……有很深的感触?”

    曹爽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望着面前凉透的茶。

    良久。

    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汶川地震那年,我在紧张备战高考。”

    他只说了这一句。

    没说五十块钱。没说两个月零花钱。没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不想直面捐款箱。

    怕太少太轻,无法减轻那些伤害。

    记者们等了几秒,意识到他不会往下说了。

    女记者握着录音笔,轻声换了个方向:

    “那——汉家服装的慈善项目,会受影响吗?要继续做吗?”

    曹爽抬眸。

    “做啊!干嘛不做?”

    “而且要做得更认真。”

    他对着镜头,语气平稳。

    “不是为了让别人说我好。是为了对得起那些纯粹的善意——”

    他顿住。

    两秒。

    他们低头,在本子上写。

    采访持续了十二分钟。曹爽没说自己的事。

    记者离开时,女记者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秦蓝把人送走,回来。

    曹爽还坐在小马扎上。那杯凉茶还在手边,没动。

    “曹总。”秦蓝轻声开口,“嫣然基金那边……要继续吗?”

    “继续。”

    “您说的个人捐一百万?”

    “先捐。然后账目要公开,如果不公开,那明年就停止捐助。”

    秦蓝点头,转身要走。

    “秦蓝。”

    她停住。

    曹爽看着远处正在架设机器的摄影组。

    “2008年。”他说,“全国为汶川捐了七百六十个亿。”

    秦蓝没接话。

    “那里面,”他顿了顿,“有五十块钱是我的。”

    他声音低沉。

    “我不心疼那五十块。”

    他没回头。

    顿了很久。

    秦蓝等了很久。

    “我明白。”

    她轻声说。

    脚步声渐远。

    夜。

    怀柔进城的路,这个点不堵。路灯光一截一截从车窗划过去,像放映机过片。

    曹爽靠在座椅里,闭着眼。

    他想起2008年5.12,那所县城高中。

    灾难的消息传来,那晚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十块——还有五块、两块、一块的零钱。凑了五十块。

    那是他两个月的零花钱。

    第二天学校组织捐款,他让同桌代劳,不敢去,只是望着窗外的天,觉得很蓝。

    后来他再没想过那五十块钱。

    直到今天。

    红会的声明说:我们不认识郭美美。

    红会说:我们已经报案。

    红会说:希望公众理性看待。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对不起。

    没有一句:那五十块钱呢。

    没有一句:那七百六十亿,我们看好了,用对了地方。

    曹爽睁开眼。

    窗外是怀柔收费站的灯光,刺目。

    他想起今天记者问的那句话:

    “您对这件事……有很深的感触?”

    他当时没说。

    因为他不想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没有错。

    错的是让善意下落不明的人。

    他等不到那声道歉了。

    那就自己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