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哈巴狗
路麟城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看着三步之外的那个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那不是恐惧——恐惧已经过去了,在得到赦免之后——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东西。
夏楠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路麟城的肩膀,落在那个浑身是血的男孩身上。
“还行吗?”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
路明非咧开嘴,露出沾着血的牙齿。
“楠哥,”他说,“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就真不行了。”
夏楠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路麟城身上。
“秘书长,”他说,“谈谈?”
......
那些持枪的人被夏弥和老唐清场了。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的。也许是刚才那股威压散开的时候,也许是更早。路明非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已经消失在了工棚后面,只剩下雪地里那些杂乱的脚印,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乔薇尼被诺诺扶到一边去了。她不想走,但诺诺说“阿姨您伤得不轻,先处理一下”,她就没再坚持。走之前她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担心,心疼,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复杂的什么。
路明非冲她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不放心的走了。
工棚后面有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不知道是谁搬来了几截断木,权当凳子用。路麟城坐在其中一截上,夏楠站在他对面。路明非坐在稍远一点的雪地里,靠着半截倾倒的立柱,喘气。
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那些伤口已经愈合,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在雪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但他还是很累,累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听着。
夏楠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路麟城。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东西。
路麟城先开口了。
“你知道多少?”路麟城问。
夏楠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路麟城。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东西。
路麟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压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那个东西——你叫他小魔鬼的那个——你知道他是什么吗?”
夏楠没有说话。
“他是黑王。”路麟城说,“或者说,是黑王的一部分。我们研究了很久,做了很多次实验,最后得出的结论——他比任何龙王都危险。他如果真的苏醒,完整地苏醒,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他。”
他顿了顿,看着夏楠。
“包括你。”
夏楠的眉梢动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下。
“所以你们把他锁起来。”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对。”路麟城说,“锁起来,研究他,找到他的弱点。这是唯一的办法。”
“研究了多久?”
路麟城沉默了一会儿。
“从他出现的那天起......”他顿了顿,“十几年了。”
夏楠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结果呢?”
路麟城没有说话。
夏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便自己说了下去。
“你们研究了十几年,”他说,“找到他的弱点了吗?”
路麟城还是没有说话。
“你们能杀他吗?”
沉默。
“你们能控制他吗?”
还是沉默。
“你们能阻止他苏醒吗?”
路麟城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夏楠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面了——不是嘲讽,不是轻蔑,只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事实的什么。
“所以,”他说,“你们把他锁起来,研究了十几年,什么都没有得到。只是把他关在那里,让他一天天被水银侵蚀,一天天虚弱下去。”
他顿了顿。
“这就是你们的办法。”
路麟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你只是——你只是运气好,吞噬了几位王,就以为自己可以狂妄了?”
夏楠没有说话。
路麟城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夏楠,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是谁,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这不是什么秘密。”
夏楠看着他,没有否认。
“我还知道你做了什么。”路麟城说,“你吞噬了白王,吞噬了天空与风之王。你很强。我没有否认这一点。”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你狂妄的理由。”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雪后的凉意。
“你什么都不懂。”路麟城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知道那个东西有多恐怖。你不知道他如果醒来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他锁在这里——你以为我们想吗?你以为这是我们的选择?”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们把他囚禁在这里。”他说,“以他为基础,创造了这个尼伯龙根。这座避难所,这些活着的人,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的封印之上的。我们日夜监控,一刻不敢放松,为的就是防止他苏醒。”
他看着夏楠。
“你什么都不懂。”
夏楠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夏楠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平静底下,轻轻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懂?”他问,声音很轻。
路麟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睛里那点烧着的东西还没有熄。
夏楠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很近。近到路麟城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极细微的纹路。
“秘书长,”他说,“你说你知道我是谁。你说我吞噬了白王,吞噬了天空与风之王。你说这不是我狂妄的理由。”
他顿了顿。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路麟城看着他。
“你锁着的那个东西,”夏楠说,“他叫什么名字?”
路麟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他……”他开口,又停住。
夏楠等了他两秒。
“你研究了十几年,”他说,“日夜监控,一刻不敢放松。你做了无数实验,得出了无数结论。”
他顿了顿。
“但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路麟城的眉头皱起来。
“这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是什么。他是黑王——或者说黑王的一部分。他的名字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夏楠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无趣。
“毫无意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本来以为,能建起这么个尼伯龙根,能把他锁在这里十几年,你们至少知道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顿了顿。
“结果就只是这样。”
路麟城皱起眉。
“什么意思?”
夏楠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路麟城,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试图解释彩虹的物理原理给人听的......一只蚂蚁。
“秘书长,”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路麟城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你知道,”夏楠继续说,“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你以为这些就是全部。”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路麟城更近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那些‘暗面君主’,你那些藏在阴影里、让你日夜不安的东西,你那些自以为可以搅动世界战争的那群家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们叫我什么,你知道吗?”
路麟城愣住了。
“他们......”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
夏楠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疲惫和无趣。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他说,“却在这里跟我说‘我什么都不懂’。”
他摇了摇头。
“秘书长,”他说,“你,还有你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朋友们——你们就像一群对着影子狂吠的狗。”
路麟城的瞳孔剧烈收缩。
“影子?”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些东西有多恐怖吗?你知道它们——”
“我知道。”夏楠打断他。
声音很轻。但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压得路麟城的话戛然而止。
“我知道它们,”夏楠说,“比你清楚得多。”
他顿了顿。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叫‘暗面君主’吗?”
路麟城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它们在暗处,”夏楠说,“是因为它们只配待在暗处。”
“你问我知不知道它们有多恐怖,”他说,“我现在告诉你——我知道。我知道它们每一个的名字,知道它们每一个的来历,知道它们每一个藏在哪儿。”
他顿了顿。
“我还知道,”他耸耸肩,“它们在我面前,是什么样子。”
路麟城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夏楠等了他两秒。
“所以,你说我什么都不懂?”夏楠摇了摇头,“秘书长,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他转过身,朝路明非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有回头,“那些‘暗面君主’——你猜它们为什么这些年一直没动?”
路麟城的嘴唇动了动,但夏楠没有等他的答案。
“因为它们不敢。”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这一次,他转过身来。
他看着路麟城,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轻蔑,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疲惫的什么。
“秘书长,”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路麟城看着他。
“那些东西,”夏楠说,“你怕了它们那么久,防了它们那么久,日夜不安,寝食难安——你有没有想过,它们为什么只敢待在暗处?”
路麟城没有说话。
夏楠等了他两秒。
“因为它们也在怕。”他说。
路麟城的眉头皱起来。
“怕什么?”
夏楠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看一个对着影子狂吠的狗,终于意识到那影子只是一棵树。
“怕末日。”他说。
路麟城愣住了。
“末日?”
“对。”夏楠说,“末日。”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路麟城更近了。
“你一直以为它们是带来末日的人,对不对?你一直以为它们在黑暗中涌动,在谋划着什么,在等待时机毁掉一切。”
他顿了顿。
“但真相是——它们和你一样。”
路麟城的瞳孔剧烈收缩。
“和我一样?”
“对。”夏楠说,“和你一样,和这座避难所里的所有人一样——缩在壳里,瑟瑟发抖,求一个独善其身。”
他摇了摇头。
“多么可笑啊。”
他看着路麟城,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悲悯的什么。
“你防备了这么久的人,”他说,“你日夜不安、寝食难安、建起这座尼伯龙根、把他锁在这里十几年——你防备的那群人,只不过是一群和你一样的......”
他顿了顿。
“哈巴狗。”
路麟城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夏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暗面君主,那些藏在阴影里让你日夜不安的东西——它们只不过是一群和你一样的哈巴狗。缩在角落里,对着外面的黑暗狂吠,以为自己很凶,以为自己在守护什么。”
夏楠轻轻叹了口气,言语之中都是失去了耐心的无趣。
“这很悲哀不是么?路秘书长,你们建造这座避难所的初衷不能算错,但你们防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有问题。看在老路的份上,我最后再送你个情报吧,也好让你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你们锁起来的那家伙,不是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