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涌动

    路麟城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在等他们跟上。也是在给自己时间。

    穿过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穿过那些工棚的阴影,穿过那条通往地下的检修井。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他们三个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墙。

    直到他们走进那条盘旋向下的坡道,他才开口。

    “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

    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闷闷的。

    夏楠没有接话。

    路麟城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知道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他说,“我知道你很强,比我强,比我想象的强。刚才那一幕……我看见了。我承认,我之前以为的那些,都是错的。”

    他顿了顿。

    “但就算他不是黑王,也绝不是普通的龙王可以比拟的。”

    他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我研究了他十几年。每一天,每一夜,都在研究。他的力量,他的气息,他沉睡时偶尔泄露出来的那一点——哪怕只是那一点,也足够让我确定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夏楠。

    “他如果醒来,如果恢复,他所能造成的破坏,不会比黑王小多少。”

    夏楠看着他,没有说话。

    路麟城等了两秒,见他不接话,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你可能掌握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信息。”他说,“你那么强,你有你的渠道。但就算如此——就算你比我了解他——你也得想清楚一件事。”

    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放出这种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夏楠还是没有说话。

    路麟城也不期待他说话。他只是继续走,继续说着那些他必须说的话。

    “他如果真的暴走,真的失控,这个尼伯龙根根本挡不住他。这座避难所,这些活着的人,这一切——都会毁在他手里。”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什么?你以为我这些年做的这些事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自己吗?”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我是为了让他们活下来。”

    他顿了顿。

    “让那些人——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在食堂排队打饭、在广场上下棋、在家里养吊兰的人——活下来。”

    路明非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盆吊兰。想起那只每天拂去新雪的手。

    他想起柳德米拉。想起那条蹲在雪地里等人的狗。

    他想起那些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路麟城没有再说话。

    他们沉默着走完剩下的路。

    直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他才停下来。

    “到了。”他说。

    夏楠从他身边走过,站到门前。

    路麟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真的想好了?”

    夏楠没有回头。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我不是在吓你,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

    他顿了顿。

    “放出他,可能会毁掉这一切。”

    夏楠从路麟城身边走过,站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他的手按在门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路麟城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过了两秒,夏楠转过头。

    他看着路麟城。那目光里没有刚才的漠然,也没有讽刺。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同样在挣扎的人的什么。

    “秘书长,”他说,“我尽可能为你保留一点尊重。”

    路麟城愣了一下。

    夏楠等了他两秒。

    “因为之前,你试图帮老路逃离。尽管很隐晦,但你说了。”

    路麟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你身在其位,”夏楠说,“我理解。”

    他顿了顿。

    “所以让你带路。不是因为我找不到。”

    他的手轻轻拍了拍那扇门。

    “是想让你见证一下。”

    路麟城看着他。

    “通过你自己的双眼,来见证。”

    夏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语言总是无力的。”他说,“你这种人,不亲眼看看,什么都不会相信。”

    他把目光从路麟城身上收回来,落在那扇门上。

    (明天回来)

    夏楠把手按在门上,然后门消失了。

    不是打开,也没有碎裂或是化为齑粉什么的——不是那种机械的变化,是字面意义上的凭空消失。

    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那扇厚重的、刻满炼金纹路的金属门,在路麟城眼前,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化作虚无。

    门框还在,门框两侧的墙壁还在。但门本身,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没了。

    路麟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很多事。他见过龙王复苏,见过混血种燃烧生命,见过人类能做到的极限和做不到的极限......但这个他真没见过。

    既没有言灵波动,也没有炼金术的痕迹。没有任何可以解释这种现象的东西,就只是单纯的——消失了。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速转动起来。

    消失——凭空消失。不是被破坏,不是被移开,是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消失。

    他想起那个报告,那份来自太平洋的、被列为最高机密的报告。

    那一天,太平洋中央,横跨二十经度的海域的海水凭空消失了。不是退潮,不是蒸发,不是任何一种自然现象可以解释的。是消失——就像上帝用一只无形的手,把那片海域从地球上抹去了一样。

    卫星图像显示那片区域变成一个巨大的空洞,海底裸露出来,那些从未被人看见过的深海地貌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下。然后,并没有过去多久的时间,海水又回来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人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也没人能解释那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研究了很久,最后只能把它归档为“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路麟城看过那份报告。他记得那些数据,那些图像,那些专家们百思不得其解的结论。

    现在他看着这扇消失的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瞬间串连上了。

    夏楠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嘴角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那个表情——就像在看一个终于开始把线索连起来的孩子。

    路麟城的喉咙动了动。

    “太平洋......”他开口,声音有点涩,“那个海洋空洞......”

    话还没说完夏楠就点了点头。

    很轻,很随意。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动作中还带着些无奈,像是在疑惑与为什么他现在才联想起来。

    “对,”他说,“我干的。”

    路麟城愣住了。

    他看着夏楠,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锁住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可是太平洋!那是横跨二十经度的海域!那是足以改写地理课本的事件!那是被秘党研究了很久、至今没有结论的谜团。

    可眼前这个看着不大的年轻人却说是他干的,就像说“我今天吃了早饭”一样平常。

    路麟城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夏楠看着他,等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秘书长,”他说,“我希望这件事能让你意识到一些问题。最起码也该知道——”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路麟城身上收回来,落在那扇已经不存在的门的位置。

    “自己的无知。”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进那间圆形石室。

    “和盲目的傲慢。”

    他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什么情绪。

    “你以为你知道的那些——你以为的极限,你以为的可能,你以为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

    “其实什么都不是。”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路麟城。

    路麟城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路明非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跟着夏楠走了进去。

    半晌,路麟城才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一样迈着自己都已经感觉不到的麻木的步伐,走进了那间被他们视为禁地的安置着魔鬼的地方。

    ......

    路明非跟随夏楠的脚步走进石室,石室比他想象的更大。

    穹顶很高,尖拱的形状像某种古老的教堂。幽蓝色的光沿着石壁缓缓流淌,照亮那些雕刻着龙文和图腾的青铜柱。四根柱子,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身布满了裂纹,像是曾经承受过巨大的冲击。

    从每根铜柱上,拖出四根赤金色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吊着一个人。

    路明非突然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了。

    那个人被悬在水银池的正上方,低垂着头。锁链穿过他的手腕和脚踝,还有一根刺穿了他的胸口——那是一柄暗金色的长枪,枪身扭曲,像是不甘地挣扎过。长枪的另一端没入水银池中,看不见底。

    水银从他的身上缓缓流下,汇入池中。

    很久很久了,久到水银已经深深地沁入了他的皮肤,把他染成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他穿着黑色的衣服,但那黑色已经被水银浸透,贴在身上,像一层撕裂的裹尸布。他的头发也灰白了,湿漉漉地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那还是一张孩子的脸。

    小小的,带着稚气。像那种会在课间跑去小卖部买零食的初中生,像那种打游戏输了会耍赖的弟弟。

    但他被吊在这里。

    胸口插着长枪,四肢被锁链穿过,浸泡在剧毒的水银里。

    路明非站在那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他想说话。

    他想说“我来接你了”。

    他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想说“你是谁,你为什么叫我哥哥,你为什么等我”。

    他想说很多很多。但那些话在胸腔里翻涌着,挤在喉咙口,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上涌。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张脸。那张他见过很多次的脸。在梦里,在幻觉里,在那个废弃的教堂里,在那条幽深的走道尽头。每一次见到,那个人都叫他“哥哥”。

    每一次。

    他以为那是幻觉,以为那是噩梦,以为是人格分裂,以为那是自己太累了才会看见的东西。

    但他从没想过——他真的存在。

    他也从没想过——他就在这里。

    就这么被锁着、被泡着、被穿胸的枪刺着,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路明非的胸口忽然疼了起来。

    不是那种钝钝的疼,是那种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眼眶。他的眼睛发酸,发胀,有什么东西想涌出来,但他咬着牙,不让它涌出来。

    他怎么可以哭?

    他有什么资格哭?

    被锁在这里的人,不是他。

    被穿了十几年枪的人,不是他。

    被水银泡了十几年的人,不是他。

    他只是来晚了。

    只是来晚了而已。

    但他站在这里,那些情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悲伤。愤怒。窒息。还有那种他说不清的、像是心被剜了一块似的疼。

    他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那张小小的、稚气的脸。他想起了那些话。

    “哥哥,你不悲伤,是因为我替你悲伤过了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那个废弃的教堂里,在那条幽深的走道尽头。他那时候不懂。他以为那只是幻觉在胡说八道。

    现在他懂了。

    他懂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个替他悲伤的人。

    那个替他等了十几年的人。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又张了张嘴。

    还是没有声音。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情绪,只是见到对方的那一刻就抑制不住的想要发泄。

    他和小魔鬼理应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他们之间明明也只是交易,对方也不过是看上他这条烂命了而已。

    可他的眼泪终于还是涌了出来,却依旧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