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撒欢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他的眼睛很亮。
小魔鬼低下头,看着他。
“康斯坦丁。”他说,“还是爱粘着你哥哥啊。”
就这一句。
但康斯坦丁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个孩子终于见到了很久不见的玩伴。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被锁着的人,眼睛里的光一直没有熄。
“你也一样。”
老唐走过来,站在康斯坦丁旁边。
他又把那支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睛打量那些锁链和那柄枪。
“混得挺惨啊?”他说。
语气又变回老唐了。但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着。
小魔鬼看着他。
“还行,”他耸耸肩,“泡着澡呢。”
老唐点点头。
“行吧,”他说,“我来拆锁。”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最近的那根青铜柱上。那些复杂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幽蓝的光,是一种暗沉的、像是烧红的铁的颜色。
“康斯坦丁,”他说,“站远点。”
康斯坦丁往后退了两步,但还是仰着头,看着那个人。
小魔鬼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那沉默里,有几千年的什么东西,轻轻地流动着。
“我说啊,该不会我一开锁你就要弄死哥儿几个吧?”老唐突然想起来这么一茬儿——严格来说他们算是有仇来着。
“有那个怪物在你还担心这个?”小魔鬼无所谓的笑了笑,“放心吧,那家伙把我压的死死的。”
“也是,”老唐耸了耸肩,“老楠牛逼!”
老唐点了点头,叼着烟走到水银池边蹲了下来。他仔细看了看那些锁链,又看了看那柄刺穿胸口的昆古尼尔,最后看了看那些刻满纹路的青铜柱。
“有点意思啊。”他说。
他站起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昆古尼尔是真品。锁链是炼金术锻造的,工艺很老,但很稳。青铜柱上的纹路是用来加强昆古尼尔作用的——这套体系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
“设计这套封印的人,是个高手。奥丁那家伙能有这种水平?”
“谁知道呢,说不定几千年过去了,人家炼金术的水准早超过你了?”夏楠说。
老唐挑了挑眉,一脸不屑:“就他?绝无可能!”
夏楠耸耸肩倒也没继续说什么。老唐的水平毋庸置疑,奥丁那家伙如果不是家底够厚实德尔话,应该很难在表现力上超过他。而奥丁能做到的事情,如果材料充足的话,老唐应该也行。
“能解吗?”路明非上前一步问到。
老唐看了他一眼。
“能,小问题。”他说,“但得配合。”
他看向夏楠。
“锁链我来拆,昆古尼尔你拔,青铜柱——”
他顿了顿。
“你拔枪的时候,那些柱子会反噬。炼金回路会瞬间把所有的压力压回来。你得扛住。”
夏楠点了点头,没问具体需要扛多久,也没问要抗的压力有多大。
他只是默默走到水银池边,站在那柄暗金色的长枪前面。
老唐走到最近的一根青铜柱旁,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些复杂的纹路上。他的眼睛闭上了,像是在感受什么。
康斯坦丁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守着。
路明非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小魔鬼看着他。
“哥哥,”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站远点。”
路明非看着他。
“放心,”小魔鬼说,“他们搞得定的——这世界上大概没什么是他们搞不定的事情。”
路明非往后退了几步。
老唐睁开眼睛。
“准备了。”他说。
他的手按在青铜柱上,那些复杂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幽蓝的光,是一种暗沉的、像是烧红的铁的颜色。
锁链开始颤动。
夏楠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刺穿小魔鬼胸膛的枪。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握一件易碎品。
小魔鬼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他没有说话。
夏楠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住了那柄枪,然后——
拔。
那一瞬间,整个石室都在震动。
四根青铜柱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那些复杂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沿着柱身飞速蔓延。炼金回路把所有积攒了十几年的压力全部释放出来,朝着那个拔枪的人压过去。
夏楠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些压力落在他身上,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然后——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一点波澜都没有。
老唐数到三的时候,锁链从他手边的那根青铜柱上脱落下来,砸在水银池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所有锁链都落了。
夏楠握着那柄枪,往后退了一步。
枪从那个人的胸口抽出来,带出一缕极细极细的血线。那血是金色的,在幽蓝色的光里一闪,就消失在水银池里。
小魔鬼的身体往下坠。
路明非冲过去。
但他没有接到。
因为那个人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悬在那里,悬在水银池的上方,四肢伸展,像一只刚刚挣脱束缚的鸟。他的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亮得像是能把整个石室都照透。
他动了。
不是坠落,是飘。
他慢慢地飘向池边,双脚落在地上,踩实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水银从衣服上、头发上滴落下来。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胸口有一个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但他站在那里。
站得很直。
他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欣慰,满足,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释然。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在路明非肩膀上拍了一下。
很轻。
“哥哥,”他说,“我饿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
“行了行了,感人的重逢等会儿再来,先把正事儿解决了。”夏楠拍了拍手打断了路明非刚酝酿好的情绪。
路明非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因为他虽然不知道夏楠打算干什么,但他看见了对方正在伸展筋骨......
“楠哥你这是......”他咽了咽口水,此时的夏楠不只是伸展筋骨,甚至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这、这不对吧?
“看不出来吗?”夏楠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嘎吱作响,“当然是要练练啊。”
路明非一愣——练练?跟谁,他吗?
“当然是跟你们兄弟俩,”夏楠耸耸肩,眼神中燃起了一缕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斗志,“让你老爹也亲眼看看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具体是个什么实力。也让他看看自己一直恐惧的家伙能在我面前撑多久。”
“哟!这个好这个好!”刚忙活完的老唐一下子两眼放光来了兴致,“康斯坦丁你快去把老芬老弥叫过来,就说那家伙要被揍了,错过这次就没下次了!”
一旁的小魔鬼被老唐这一点儿不遮掩的看热闹的心思给气笑了,他缓缓转过身来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老唐。
“可以啊诺顿么,想不到你也会有对主人摇尾乞怜的一天,这也算是成长么?”
“你管我?”老唐挑挑眉,“说的再难听也变不了你丫的要被揍了的事实,在这儿挖苦我不如多考虑考虑一会儿怎么才能不太难看。而且我和老楠是兄弟,你别想挑拨离间!”
路明非还站在那里,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整个人已经懵了。
他看看夏楠——正在捏拳头,指关节嘎嘣响。看看老唐——两眼放光,已经开始指使康斯坦丁去叫人。再看看小魔鬼——刚从水银池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胸口那个洞还没完全愈合,正眯着眼睛看老唐,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剧情转折。
“等、等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楠哥,非得这样吗?”
夏楠看着他,挑了挑眉。
“我是说......”路明非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就没点别的方法来证明吗?比如......写个论文?做个报告?不行打套拳看看也成啊,这非得干一仗?”
夏楠没说话。
“而且说到底,”路明非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真的有证明的必要吗?说句没良心的话——我爸他们爱咋样咋样呗。”
老唐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听见没,老楠,”他说,“人家明明不想跟你打。”
夏楠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路明非,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看一个还没搞懂规则就开始抱怨的孩子。
老唐走过来,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省省吧明明,”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你楠哥就是手痒了。”
路明非一愣。
“手痒?”
“对,”老唐点点头,“你没发现这段时间都没什么能让他认真出手的家伙吗?一路上就那些小杂毛,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好不容易找到点机会——”
他冲小魔鬼努努嘴。
“不试试手,他能甘心?”
路明非张了张嘴。
他看向夏楠。
夏楠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的什么。
他发现,老唐说好像的是真的。
这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什么能威胁到夏楠的东西了——这件事,早就成了他们所有人的共识。
从很久以前开始,从那些他们一起经历的事情开始,这个认知就一点一点地刻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夏楠站在那儿,就是安全的;
夏楠来了,事情就能解决;
夏楠说“没事”,那就真的没事。
他太靠谱了,靠谱到让人忘了——
他本身就不是个多安分的人。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在仕兰中学第一次见到夏楠的时候,他站在人群里,自然而然就成为了视线的焦点。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想站直一点。
想起在攀岩馆,他二话不说就把他推到聚光灯下,并为他安排好了完美德尔舞台。
想起自由一日,他端着枪走在最前面,把那些穿着各色制服的人打得抱头鼠窜,一个人在收着力的情况下和楚子航对砍。那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
想起隧道里那晚,他说“我们是龙王”。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谁也压不住的东西。
想起他站在路麟城面前,门凭空消失,太平洋的海水被他一口气抹掉二十经度,一点掩饰的打算都没有,完全就是奔着昭告天下去的。
想起刚才他拔昆古尼尔的时候,那些炼金回路压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礁石迎着海浪。
每一件事都很合理, 他表现的也和从容。以至于让人忽略这些事本身有多不得了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夏楠太靠谱了。靠谱到他们所有人都自动忽略了一个事实——
这个靠谱的人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安分的人,他本人从不忌顾忌站在聚光灯下。
他只是因为太强,所以即便在聚光灯下也是那么的合理。
他只是因为太稳,所以让人觉得他永远都会站在原地。
但他不是。
他一直都在走。一直都在往前。
只是因为他走得太稳,所以没人发现那步子迈得有多大,也没人发现他随意踢掉的碎石可能并非“随意”。
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被他踢掉的那些“碎石”,说不定是夏楠自己兴起而为,就像小孩子在路上把石子当球踢那样。
路明非想起他刚才捏拳头的样子。指关节嘎嘣响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是很久没见过的光了。
不是杀意,不是战意,只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的、很纯粹的兴奋。
就好像一个憋了很久的小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撒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