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说给心的声音

    源稚生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其实白天你们下飞机我们就知道了,但你们没通知,我们也就没急着来。加上白天确实有些事要处理——最近东京这边的工程在调试,中国那边联合组织的技术团来过一次,留下了些需要配合的后续工作。所以就拖到晚上才过来。”

    “好说好说,你们日本这边是得多调试调试,别到时候又沉水里去了。”夏楠漫不经心的说着很恐怖的话,“高天原的构造也不赖,还不是给沉日本海沟里去了?”

    源稚生跳着眉头没敢接话,风间琉璃则是目送三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仲见世通的灯火里,然后把和扇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微微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夏楠就抬起手打断了他。

    “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值得展开讨论的事,“没什么必要再聊一遍——我没在勉强自己。只是在最大限度的努力往好的方向走而已,这算不得什么。都是可控的,没什么风险。”

    风间琉璃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合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把和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说“好,我不说了”。

    但是他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说——

    一旁的樱井小暮微微躬了躬身。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没有回避,直直地看着夏楠,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只有女人之间才能完全共鸣的细腻。

    “夏君,方才的对话,我也听到了一些。”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带着那种大和抚子一般的包容和温和,全然不复当初极乐馆老板娘的那种带着毒的妖艳。

    “身为女人,我自是可以共情她们的感受,也多少能猜到一些她们的想法。其实她们应该也知道——这些都是情理上说得过去的事,是必要的。但从情感上,无论如何都很难说服自己接受。”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风间琉璃的侧脸上。那个目光极短,短到几乎不易察觉,但就是那一瞬间,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很柔,也很深。像是透过眼前这个人,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另一个画面。

    “作为女人,即使知道这些,即使无论如何都会坚定地站在他身后——但情感也是没办法自欺欺人的。”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夏楠,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几分过来人意味的弧度。

    “夏君,或许她们要的也不是那些解释也说不定呢?你们中国人常说——要的只是一个态度。或许,她们也只是想要夏君的一个态度呢?”

    夏楠靠在路灯杆上,沉默了一会儿。樱井小暮的话不重,但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很静的地方,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半天散不掉。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碎片的边缘——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态度。”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个不太熟悉的味道,然后偏过头看着樱井小暮,“你说的态度——具体是什么?我没给她们解释吗?手术流程讲过了,风险也说清楚了,留几块碎片、不留几块,她们说了算。这还不算态度?”

    夏楠稍微有些无奈:“我底裤都交代了,这还不够有态度啊?”

    樱井小暮微微垂眸,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轻的、像是在耐心地给一个不太开窍的学生补课的味道。

    “夏君,恕我直言——您方才这番话,本身就是在讲道理。”

    夏楠张了张嘴,然后慢慢合上了。樱井小暮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了下去。

    “很多时候,女人是不大乐意听男人讲道理的——您讲道理的时候,她们也在听。她们也知道您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但您有没有想过——当您把所有事情都变成道理摊在桌面上的时候,她们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

    “跟您辩论吗?她们辩不过您。您把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利弊、所有的最优解都算得清清楚楚摆在她们面前,她们连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反对理由都找不到。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抬起眼,目光很安静,但那个安静底下有一层极淡的心疼——不是对自己的心疼,是对那几个此刻正在小吃摊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女孩的心疼。

    “您不妨想一想,尽管没有任何的危险,但您只能在一旁看着她们中的某一个伤害自己,而您什么都做不到......稍微可以理解一些了吗?理性上什么危险都不会有,但这不代表情感上就能接受。”

    “那是眼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在给自己做减法,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感觉。”

    夏楠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您说手术流程讲过了,风险也说清楚了——这些话讲过一次就够了,不用反复讲。”樱井小暮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曾经花了很多年才学会的事。

    然后她微微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风间琉璃身后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恢复了惯常的端庄与安静,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风吹过伞沿时带下来的一片花瓣。

    源稚生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他只是在樱井小暮说完之后,抬手把风衣领子拢了拢,偏头看了一眼矢吹樱。矢吹樱撑着伞,目光微微垂着,伞柄在她指间极轻极轻地转了一下。

    “夏君,这个时候我可能不太适合开口。但......”樱说,“她们要的可能确实不是解释。解释是讲给脑子听的——她们需要的是讲给心听的东西。”

    矢吹樱说完那句话便微微垂下了眼,没有再多言。她的伞柄在指间停住了,像是连这把撑了多年的伞都在等。

    夏楠站在路灯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矢吹樱那张在伞影下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又偏头看了看樱井小暮——她已经退回了风间琉璃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庄,眼底却还残留着方才说那番话时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温度。

    “讲给心听的东西。”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没有自嘲,没有敷衍,而是一个人在被人反复敲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开了窍时才会露出的、带着几分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我以前一直觉得,把话说清楚就够了。逻辑通顺,风险可控,所有变量都摆在桌面上——这样她们至少不用担心我是在瞒着她们去送死。”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拇指在掌心那道纹路上来回蹭了两下,“但我好像从来没问过她们——除了不担心之外,她们还需要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路灯的光圈,落在仲见世通深处那几个还在小吃摊前晃悠的身影上。绘梨衣正踮着脚把一块刚出锅的章鱼烧往夏弥嘴边送,夏弥张嘴接了,被烫得直哈气,诺诺在旁边递水,侧脸在摊位的暖光下被勾勒得很柔和。

    “她们不是没问过我。”他说。他的语气变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每次我出门之前,她们都会问——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她们说注意安全。我说好。然后我就走了。”他顿了片刻,“我从来没在走之前,认认真真地跟她们说过一句‘我一定会回来’——听着像灰太狼一样——因为我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太矫情了。而且万一真没回来,这话就变成谎话了。”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偏头看着矢吹樱和樱井小暮,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但你们说得对。她们要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最优解——她们要的是一个态度。不是‘我会把风险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不是‘方案很完善你们放心’。她们想听的,大概是一个人在做他最不愿意做的事之前,也会舍不得。也会怕。也会想回来。”

    他把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来,朝仲见世通的方向迈开步子。

    “谢了,这顿宵夜我欠着——不用象龟你付钱啦。”

    (明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