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门后的修罗场
李响双手把着方向盘。
防弹越野车的轮胎碾过首都高速减速带,车身连着晃了两下。
车内空调出风口发出嘶嘶的冷气声。
林浅浅转过脸看着王振华,脸颊被车内的冷风吹得发白。
“华哥,我妈要是看到我突然出现会不会吓一跳。”
王振华把没点火的香烟在指节上敲了敲。
那支烟在他手指间转了个圈,最后夹在唇角,始终没被点燃。
“肯定会。”
林浅浅抿着嘴笑。
她的手放开笔记本,靠过来用肩膀撞了一下王振华的胳膊。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却每次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她停顿了一下。
“华哥,机场那个人怎么样了。”
“跑了。”
“会不会还来找我。”
王振华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不会。”
他的语调平稳,没有多余起伏。
林浅浅的肩膀松了下去。
她又靠回椅背,这一次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个粉色笔记本重新拿起来,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金色锁扣。
越野车驶入新宿区,周遭的景色从繁华的高楼变成了一条条窄街。
这里是整个东京地下势力盘根错节的核心地带。
王振华知道那张信纸上的地址。
那是怒罗权三年前买下的一处高档别院。
老账房在地下室交代得干干净净,这是张桂芝处理帮派机要账目的地方。
李响把车速放慢,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往里开。
街道两边是传统日式木制町屋,围墙很高。
每隔几十米就有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站在电线杆下面抽烟。
那些都是怒罗权放出来的暗哨。
黑西装看见这辆陌生的防弹越野车,手全都摸向了后腰。
李响降下半寸车窗,左手搭在窗框上,比了一个只有黑道才懂的过路手势。
车子在一扇红色的木门前停稳。
这里没有樱花树。
墙头上只有几根拉着高压电的防盗铁丝网。
林浅浅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红木门前左看右看。
她的眼神扫过那些黑西装,又扫过架着高压电的铁丝网,眉头皱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王振华。
“妈这里好像有点奇怪。”
“有钱。”
王振华下车,把那包没抽的烟塞回裤兜。
“你妈在日本生意做得不错。”
林浅浅点了点头,却没有完全放心。
她理了理裙摆,吸了一口带着青苔味的湿空气。
王振华走到红木门旁,指尖按在古铜色的门铃按钮上。
嗡嗡的声音在墙内响起。
李响没有下车。
引擎保持在怠速状态,长刀就搁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的眼睛盯着后视镜,监控着街道两侧黑西装的微妙转身。
他们收到了什么指令吗。
还是只是例行警戒?
门内没有立刻传来脚步声。
一墙之隔。
张桂芝正坐在正厅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
桌子上散着十几份沾着血迹的交接清单。
品川冷库的炸弹刚挖出来,两公斤的烈性炸药还躺在安全屋的防爆桶里。
她半小时前刚给横滨那边打过电话,知道田所已经被废了。
整个怒罗权风声鹤唳,所有的堂主都被她调遣去接管各个地盘的武装人员。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浴衣,头发盘在脑后,眼底布满熬夜的血丝。
左手端着一杯冷透的浓茶,右手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账本上划线。
门铃响的那一刻,她手里的笔尖停住。
笔没有再落下来。
旁边的纸门拉开。
刀疤脸快步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把冲锋枪,枪口朝下。
“大嫂,外面有辆车,没见过。”
张桂芝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走到监控屏幕前,画面里是红木门外的俯视角。
她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衣和喇叭短裙的女孩背影,正垫着脚尖往门缝里看。
那个背影让张桂芝拿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五个指头箍着杯壁,指节一节节失去血色。
杯子从手里滑落。
瓷器碰撞榻榻米的声音传向四处。
“浅浅。”
这个名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她自己都听不清楚。
女儿这个时刻应该在东莞的教室,怎么会站在东京新宿的别院门口。
接着她看到了站在女孩身后的那个男人。
王振华穿着深灰色的衬衣,双手插在兜里,正抬头看着门楣上的摄像头。
他没戴那副透视墨镜,眼神穿过镜头,直接扎进了张桂芝的眼睛里。
张桂芝后背的汗从脊椎两侧同时渗了出来。
丝绸贴在皮肤上,冰得刺痛。
他来了。
王振华把林浅浅带到了这里。
刀疤脸看到屏幕上的王振华,赶紧把冲锋枪的保险关上。
“大嫂,是王老板。”
张桂芝的手指在账单上抠了一下。
纸张被扯破。
“你从后门走,带走屋里所有拿枪的兄弟。”
“通知外面街上的人,全部撤到两个街区以外,一分钟内消失。”
“把地上的烟头都扫干净。”
刀疤脸愣住了。
“快。”
张桂芝的声音沙哑。
她转过身,用手背搓了两把自己苍白的脸颊,搓到颧骨发红。
指尖按在浴衣布料上,指甲陷进去半寸。
走到玄关,两只手在浴衣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拉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开了。
林浅浅看到门后的女人,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直接扑上去,把张桂芝抱了个满怀。
“妈。”
林浅浅的眼泪砸在张桂芝黑色的丝绸浴衣上。
张桂芝的双手悬在半空,十根手指张开又弯下去,在女儿背部不断地打开,合起,却始终不敢真正落下来。
她闻到了女儿身上清新的香皂味,这股味道裹着机场冷气的余温钻进鼻腔,让她眼眶烫了一下。
张桂芝的视线越过女儿的肩膀,对上了王振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王振华站在门外的石板路上,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在张桂芝敞开的领口停了一息。
那件浴衣的领襟很熟悉。
他掰开过那块布料,在某个不该记起的时刻。
张桂芝的喉结动了动。
“浅浅,你怎么,你怎么来日本了。”
张桂芝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双手终于落在女儿的后背上,掌心全是汗水。
林浅浅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眼睛亮晶晶的。
“国内安排了商务考察。张阿姨让我来的。”
张桂芝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明明安排的是让国内的助理接引,去成田机场接机,直接送去郊区的安全酒店,绝对不会把人带到这里来。
王振华站在门槛外面,往前走了一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住了整个门廊。
“考察团半路出了点岔子。接机的人一手拿花,另一只手藏着刀。”
他的语调平稳,没有多余起伏。
张桂芝的眼仁猛地收窄。
她盯着他,她知道灰鸽在成田机场设了套,刚才英子已经把机场的事情汇报过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灰鸽的目标竟然是自己的女儿。
王振华救了她。
这个念头撞进张桂芝脑子里,她咬住下唇。
血腥味顺着舌尖蔓延。
“进屋说。”
张桂芝侧开身,手还搭在林浅浅的肩膀上。
她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把那个杀伐决断的怒罗权大嫂面具用力按在脸皮底下。
林浅浅拉着张桂芝的手,转身走进玄关。
她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僵硬。
她只是满脑子都是妈妈就在眼前这个念想。
王振华走进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整个屋子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下去。
林浅浅走到落地窗前,推开了半寸,秋风灌进屋内。
“妈,窗外就是樱花树吗?我怎么没看到开花的树。”
张桂芝没有回答。
她站在正厅的边缘,用力把林浅浅推向一个视线看不到王振华的方向。
“樱花明年春天才开。你先去洗洗脸,飞机上肯定累了。”
林浅浅点头,拿起皮包,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正厅。
纸门拉上的那一刻。
房间里的空气温度掉了下去。
张桂芝转过头,她的两只手没有时间去考虑该放在哪里。
她看到王振华已经拉开了榻榻米前的蒲团,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她走过去,在他正对面坐下。
中间隔着一张一米宽的木桌。
桌子下面,张桂芝的两条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她把脚掌压进地板,用力到小腿都在绷紧。
王振华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伯母在日本打拼不容易。听浅浅说,您在这边做了些小生意。”
“就是些帮人代购和跑腿的辛苦活。赚点辛苦钱供浅浅上学。”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像一个母亲。
但她的手指在浴衣上深深地抠进去。
指甲嵌进布料的纤维。
王振华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食指在茶杯边缘敲了两下,声音很轻,每一下都落在张桂芝的神经上。
走廊远处,水龙头拧开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浅浅洗脸的水声,一下一下,踩着固定的节奏。
王振华把茶杯放下。
“浅浅是个聪慧的女孩。她的聪慧全用在相信我身上。”
张桂芝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知道她是谁。”
不是疑问。
是陈述。
王振华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知道。”
“那你还……”
张桂芝的声音裂了。
她往后倒,整个人向后摔到了蒲团垫子上。
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动。
她的一只手按在胸口,指尖陷进丝绸里。
“她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她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她什么都不知道……”
张桂芝的嗓音越来越小。
王振华靠过去,桌子另一侧的他伸出手。
他没有去拉张桂芝。
只是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碾了碾。
那块皮肤正好是被床沿磕出淤青的地方。
张桂芝的手指尖立刻扎进了他的腕骨缝隙里,指甲颤抖着掐进肉里。
两道鲜红的月牙印刻了下来。
她的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指向了走廊。
林浅浅的方向。
“我知道。”
王振华没有抽出手。
“林浅浅是个聪慧的女孩,但她的聪慧只用在相信我上。至于你,伯母,”
他顿了顿。
指甲在她皮肤上留下了四道血线。
“你最好也学会相信。”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闭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那个温柔的母亲。
走廊传来关水声。
林浅浅的脚步声在靠近。
张桂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的手从王振华的手腕上放开,指甲带出一串暗红的血珠。
她整个身体被钉死在垫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灯。
脚步声停在纸门外。
“妈,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
张桂芝的嘴角在颤抖。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还像一个母亲。
“好。”
王振华拿起茶杯,沿着边缘吹了吹浮沫。
他的拇指在杯沿摩挲,就像在什么别的东西上摩挲。
纸门被轻轻拉开。
林浅浅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她穿着刚才那套白衬衣短裙,头发还有些潮湿。
她看着坐在她妈妈对面的王振华,又看了眼躺在垫子上的张桂芝。
一切都看起来很对劲。
很温馨。
其实一点都不。
林浅浅坐在王振华身旁,靠过来用肩膀挨了挨他。
茶杯里的蒸汽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