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神秘招呼男

    下午五点,学校门口某小巷……

    “跟我的真理打声招呼吧!”

    “跟我的怒火打声招呼吧!”

    “跟我的小朋友打声招呼吧!”

    林墨羽正抡着一个棒球棍,喊着什么怒火啊正义啊,就是一通猛砸,而正承受棒球棍猛击的,是一个穿着正装被打的瘫在地上的男人。

    事情还要从中午说起………

    中午十二点,宿舍。

    林墨羽从教室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台被抽走了润滑油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运转,但每一下运转都带着刺耳的、干涩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在砸地。他没有去食堂。他没有吃饭。他直接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柔和的、棕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的光。那光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在说“我在”。

    “维尔薇。”他叫了一声。

    “嗯。”大魔术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很轻,但很清晰。她的投影没有浮现——只有声音,像是一个人躲在屏幕的另一侧,把耳朵贴在玻璃上,听这边的动静。

    “帮我改个东西。”

    “什么?”

    “我的棒球棍。”

    大魔术师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投影从屏幕上方浮现了——不是完整的等身投影,而是一个巴掌大的、缩在屏幕上的、像一个小小的、正在认真听客户需求的产品经理。她靠在屏幕边缘,高筒礼帽歪戴着,单片镜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

    “改什么?材质?长度?重量?还是加装火焰喷射器?”

    “改成压缩式的。”林墨羽的声音沙哑,“能随身带的那种。按一下开关就展开。不按的时候,小到可以塞进袖子里。”

    大魔术师看着他,单片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没有问“你要干什么”,因为她从他脸上看到了答案。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静的、不像是在冲动、更像是已经把所有后果都想清楚了、然后做出了不可撤销的决定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坚定。

    “好。”她说,“把球棒给我。”

    林墨羽从床底下拉出他的行李箱。箱子很旧,边角磨损,拉链头已经换过两个了。他拉开拉链,从最底层抽出一根棒球棍。黑色的,橡胶手柄,铝合金的棍身,棍身上印着一个白色的、已经有些磨损的LoGo。这根球棒跟了他很久。他把它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刚好,重心刚好,握感刚好。一切都很“刚好”,因为这是他亲手挑的,在体育用品店的货架前站了十分钟,一根一根地拿起来掂,一根一根地放下,最后选了这一根。他把它放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的棕色光芒猛地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那光包裹住棒球棍,棒球棍在光中缓缓下沉。先是棍头沉入屏幕,像沉入一片没有底的沼泽。然后是棍身,然后是手柄,然后是橡胶握把的末端。最后,整根棒球棍都沉了进去,屏幕恢复了那个柔和的、棕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的光。

    “多久?”林墨羽问。

    “十分钟。”大魔术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一种“这有什么难的”的轻描淡写,“改造结构而已。压缩机构用记忆合金做,展开时间零点三秒,承重能力不变,握持手感不变。你以为我是谁?”

    林墨羽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微微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谢了。”

    “不客气。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用它来打什么?”

    “一条到处乱咬人的老疯狗。”

    十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不是那种柔和的、棕色的光,而是一种金红色的、炽烈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锻造完成时迸发出的、带着温度的、耀眼的光。大魔术师的投影从屏幕上方浮现,她的手里握着那根棒球棍——不,不是“握着”,是“托着”。她把棒球棍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一件刚刚完成的、还需要最后一道工序的、精密的工艺品。

    “完成了。”她的声音带着那种舞台剧式的、抑扬顿挫的夸张,“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维尔薇——的最新作品。便携式压缩记忆合金棒球棍。展开时间零点三秒,承重能力不变,握持手感不变。不展开的时候——”她用拇指在握把末端的隐藏按钮上轻轻按了一下。

    棒球棍在她的掌心里折叠了。不是“缩小”,而是“折叠”——像一把被收起来的伞,像一架被合上的梯子,像一朵在夜晚合拢花瓣的花。棍身一节一节地收缩,从六十厘米缩到三十厘米,从三十厘米缩到十五厘米,从十五厘米缩到七厘米。最后,它静静地躺在大魔术师的掌心里,像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的、金属的、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的小方块。大魔术师把它抛给林墨羽。

    林墨羽接住了。那个小方块落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他握在手心里,拇指按在隐藏按钮上,感受着金属表面那层细腻的、微微发涩的涂层。他的手指收紧,没有按下去。

    “识之律者。”他叫了一声。

    识之律者靠在床架上,手里还握着手机,游戏已经开始了,屏幕上的小人正在疯狂地跳。她没有抬头。“干嘛?”

    “帮我一个忙。”

    识之律者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游戏里的小人被敌人击中,血条掉了一大截。她没有去补救,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从手机上移开了,落在了林墨羽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需要你”的、不加任何修饰的、赤裸的信任。

    “什么忙?”她的声音很轻。

    林墨羽走到她面前,把那个小方块递给她。识之律者接过那个小方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她能感觉到这个东西的重量,能感觉到这个东西的质感,能感觉到这个东西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能量”,而是“可能性”。

    “我要你往上面附着权柄。”林墨羽的声音很轻,“两种效果。第一种,模糊被打的人的认知。让他以为是什么东西砸了他一下——石头,树枝,砖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让他知道是球棒打的。第二种,疼痛翻倍。不是伤害翻倍,是疼痛翻倍。他受到的物理伤害不变,但他感觉到的痛,是两倍。”

    识之律者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那个小方块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她的手在发光。不是“被光照亮”,而是“本身就是光源”。那种光从她的皮肤下面透出来,从她的血管里涌出来,从她的每一个细胞中溢出来,将她的整只手照得透明,像一件用灰白色的琉璃雕琢而成的、精美绝伦的、但随时可能碎裂的艺术品。光从她的手心渗进那个小方块里,小方块的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银色,从银色变成了一种她在自己身上见过的、那种不属于任何已知色卡、只有在“权柄”附着时才会出现的、流动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的光。

    她睁开眼睛。光暗了下去,小方块恢复了黑色。

    “好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效果持续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后,权柄自动消散,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被打的人不会记得自己被打过——不是‘记忆模糊’,是‘根本不存在这段记忆’。在他的认知里,他今天下午就是被一块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石头砸了一下,疼了一下,然后就没事了。”

    她顿了顿。

    “林墨羽。”

    “嗯。”

    “你要用这根球棒打谁?”

    林墨羽把小方块收进口袋。那个小方块贴着他的大腿,沉甸甸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温热的、刚刚被植入的、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心脏。

    “我说过,一条到处咬人的老疯狗。”

    “要帮忙直接叫我就行,我会到场的。”

    “不必,我一人足矣。”

    下午五点,学校门口的阳光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正午的刺眼,而是一种柔和的、橘红色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燃烧的、带着温度的光。校门外的马路上停着几辆车,家长们在车边等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互相聊天,有的伸长脖子往校门里张望。保安站在岗亭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百无聊赖地看着每一个走出校门的学生。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每一个周五的下午。

    初从校门走出来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她的书包背在肩上,一只手抓着背带,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目光从那些接孩子的家长身上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那个人不在。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马路对面,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露在外面。他的头发油腻腻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他的脸前形成一团灰白色的、正在缓慢消散的云。他的脚边有一个烟头,已经灭了,烟灰被风吹散,只剩下一截白色的、焦黄的、还在散发余温的过滤嘴。

    他没有车,甚至连车都不舍得开。接一个赔钱货没必要浪费油钱——他是这么说的。当着她的面说的,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觉得不对。

    初走向他。她的脚步很慢,慢到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每一步都在消耗她仅剩的力气的路。她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瘦长的、随时会断的线。

    那个男人看到她走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巷子的方向走去。初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远到不会让人觉得他们是一起的,近到不会让他觉得她在故意拖延。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夕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光。地面是石板铺的,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砸地;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巷子很长。长到像是走不到头。两侧的墙很高,高到把夕阳挡在了外面,只在墙头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像是一条正在流血的伤口的光。初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看着石板缝隙里的青苔,看着自己的鞋尖在青苔边缘踩出一个又一个浅浅的、湿漉漉的印痕。她没有抬头。她不想看那个男人的背影。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的,从巷子的更深处传来的,从那个男人正在走去的方向传来的。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耳膜,清晰到她即使低着头、即使不想看、即使已经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点,也无法忽略那个声音的存在。

    “哟,想去哪啊?”

    林墨羽从巷子的拐角处走出来。他的校服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没什么肌肉但线条还算分明的胳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后,像是在藏着什么东西。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的燃烧,不是“仇恨”的燃烧,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激活了、被唤醒了、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的、带着某种危险的、不可控的、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能量的燃烧。

    那个男人转过身。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的目光从巷子拐角处那个穿着黑色t恤的少年身上扫过,从少年的脸上扫到少年的胳膊上,从少年的胳膊上扫到少年的手上。少年的手是空的。什么都没拿。男人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更恶心的、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时的、带着几分不屑和几分戏谑的、让人想在他脸上踩一脚的弧度。

    “你谁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烟嗓特有的那种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烧焦了的杂音。

    林墨羽没有回答。他从巷子拐角处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男人。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手指还微微蜷着,掌心还朝后。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表情。

    初抬起头,看到了他。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不是惊恐,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怎么在这里”和“你不该在这里”和“你为什么在这里”同时涌上心头、挤在一起、谁也出不来、最后全部堵在喉咙里的、无声的、说不出话的、连呼吸都忘了的空白。

    林墨羽从她身边走过。他的肩膀擦过她的书包,书包的背带在她的肩头上蹭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触感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不小心贴上了她的皮肤,然后被风吹走。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更简单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那种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距离太近,根本不可能闻到。

    他站在初和那个男人之间。他的后背对着初,面朝着那个男人。他的身高不算高,肩膀不算宽,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是坚硬的、不可摧毁的墙,而是一扇普通的、木质的、漆面已经剥落、门轴已经生锈、但只要你不推开它、它就永远不会倒下的门。

    那个男人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上下打量着林墨羽,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脚,又从他的脚扫回他的脸。

    “你是她同学?”男人的声音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缓慢爬行的黏腻感,“怎么?想管闲事?小子,我劝你——该干嘛干嘛去,这事你管不了。”

    林墨羽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她周末不回去。”

    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说什么?”

    “她周末不回去。”林墨羽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念课文,“她要在学校补课。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语文。每一科都要补。周末两天全排满了。没有时间回去。”

    那个男人看着林墨羽,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摩擦,刺耳,干涩,让人牙酸。他笑着笑着,目光从林墨羽的脸上移到了初的脸上。

    “初,”他的声音变了,从“沙哑”变成了“尖利”,像一个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突然撕下了面具,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扭曲的、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脸,“你跟他说我来了?”

    初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冷”的颤抖,而是那种“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的颤抖。她的眼睛还瞪着,还看着林墨羽的后背,还看着那件黑色的t恤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烤过的光。

    “问你话呢!”男人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林墨羽往左迈了一步,挡住了那个男人的视线。那个男人的目光从初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林墨羽脸上。他的嘴角不再上扬了,因为他的耐心已经用完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亮起来——不是“光”,而是“火”。

    “小子,我最后说一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室里回荡,“让开。”

    林墨羽没有动。“她周末不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这是第三遍。“你要我说几遍?”

    那个男人的手动了。不是“推”,不是“打”,而是“抓”——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像一只张开的、丑陋的、指甲缝里还塞着黑色的污垢的蜘蛛,朝林墨羽的领口抓去。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凸起,指甲泛黄。那只手距离林墨羽的领口还有不到十厘米。

    林墨羽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向自己伸过来,看着那些泛黄的指甲在夕阳下闪着令人作呕的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像是在说“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的表情。那只手抓住了他的领口。五根手指收紧,布料在他的拳心里皱成一团,林墨羽能感觉到那些指甲隔着衣料嵌进他的皮肤,不是“疼”,而是一种更恶心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的、让人想立刻洗掉的触感。

    那个男人用力一拽,林墨羽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不是“被拽动”,而是“自己往前倾”。他在配合。那个男人不知道。他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五指并拢,手掌伸直,指尖朝上,朝林墨羽的脸扇去。那是一只很大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长着黑色的汗毛。它扇过来的速度不算快,力道也不算大,但那一巴掌如果扇实了,林墨羽的脸会红,嘴角会破,牙齿会松,眼睛会湿。他会疼。不是因为伤有多重,而是因为那一巴掌里带着一种东西——一种“你不配站在我面前”的、居高临下的、让人恶心的东西。

    初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闭上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想看。不想看林墨羽的脸被那只手扇中的画面,不想看他嘴角的血,不想看他眼睛里的光暗下去。她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掌心被掐出一排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抖,而是“忍”的抖。她忍了太久了,忍到她已经忘了“不忍”是什么感觉。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跟我的真理打声招呼吧!”

    林墨羽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了。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不是之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状态,而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的、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的小方块。他的拇指按在小方块侧面的隐藏按钮上,那个小方块在他的掌心里展开了。黑色的棍身,橡胶的手柄,金属的光泽在夕阳下泛着冷冷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光。

    那根棒球棍落在那个男人的手上。不是“打在手上”,而是“落在手上”。因为林墨羽没有用“打”的力气,他只是把棒球棍从下往上抡了一下,像是甩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棒球棍的棍头从那个男人的手腕下方划过,撞上了他的小臂。那触感不是“砸中骨头”的沉闷,而是一种更清脆的、像是树枝断裂的“啪”。

    “跟我的怒火打声招呼吧!”

    “跟我的正义去讲道理吧!”

    “跟我的小朋友打声招呼吧!”

    …………

    巷子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连空气都在颤抖的安静。林墨羽的呼吸声在巷子里回荡,急促,沉重,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散架的、但还在拼命运转的发动机。

    林墨羽低头看着那个男人。他的呼吸还急促着,但心跳已经慢下来了,从“快要爆炸”慢到了“还在运转”。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用力过猛”的抖。

    林墨羽收回棒球棍。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深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吸着氧气。他的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落在自己右手上。右手还在抖,虎口的那道红印更深了,像是要渗出血来。他用左手按住右手,抖停了。

    权柄开始工作了。那个男人会不记得被打。他的大脑会自行为这段空白填补上一段合理的记忆——他被一堆从高处落下的砖头砸了。砖头。不是人。不是球棒。是砖头。

    那个男人的哼哼声停了。他的身体从蜷缩变成了舒展,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终于找到了平衡点的乌龟。他的手指从头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掌心朝上。他的呼吸变均匀了,从“急促”变成了“平稳”,从“平稳”变成了“沉睡”。他睡着了。不是“被打晕了”,而是“被权柄修改了记忆”。在他的认知里,他刚刚走进这条巷子,然后一堆砖头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落下来,砸中了他,他疼晕了。没有林墨羽。没有初。没有那根银白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冷光的棒球棍。什么都没有。

    林墨羽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转过身。他的t恤上沾着墙灰,黑色的布料上有一片一片的灰白色痕迹。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他的脸上全是灰,从颧骨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像是一个刚从工地上走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洗脸的工人。

    初站在那里。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步都没有移动过。她的书包还背在肩上,一只手还抓着背带,另一只手还垂在身侧。她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她身上停止了流动。但她手里那根已经被啃得只剩一小截的法棍不见了,那根法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安静地、整齐地、像一个被临时搁置的、正在等待主人回来继续享用的小物件一样,躺在那里。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而是“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什么都没有写的、正在等待第一个字落下的白纸。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放大,虹膜的颜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浅淡,像是什么东西被稀释了。她的嘴唇还抿着,但不再是那种用力的、克制自己的抿,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是忘记了该怎么松开、忘记了该怎么说话、忘记了自己还有“说话”这个功能的、空白。

    林墨羽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她。

    “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摩擦过。

    初低头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那道红印还没有褪去,在夕阳下泛着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光。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用力过猛”的抖。

    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她的右脸,久到巷子里的影子从她的脚下拉长到了墙根。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凉,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了一整夜的、还没有来得及被取出来的、包裹着白色霜花的石头。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收紧。他手心的温度传过来,不是灼热的,不是滚烫的,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上轻轻贴了一下、然后就不肯离开的、带着他心跳的温热。

    林墨羽的手指也收紧了。不是“握”,而是“扣”。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她的指缝里,和她交缠在一起。两只手在夕阳下连成了一体,像两块不同颜色、不同形状、不同温度的拼图碎片,终于找到了彼此。

    他转过身,拉着她,向巷子的另一头走去。不是“走”,是“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鞋底与石板撞击的闷响像战鼓,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已久的、召唤归途的钟声。

    初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指节已经不再泛白了,她的手指已经适应了他手心的温度,从冰凉变成了微温,从微温变成了温热。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车,车边站着几个等孩子的家长。他们看到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巷子里走出来,手牵着手,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面。没有人多看一眼,因为这是周五的下午,这是学校门口的小巷,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普通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景象。

    林墨羽停在空地边缘。他松开了初的手——不是“松开”,而是“慢慢放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的指缝间滑出来,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食指,最后是大拇指。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也离开了。

    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扣”的姿势,手指微张,指缝间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将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攥成了拳头。不是“用力”的攥,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存在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攥。

    “明天——”林墨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但平稳,“你还会在教室吧?”

    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每一条线条都像被刀刻过一样,棱角分明。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落在那片正在缓慢飘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一样的云上。

    “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墨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但那个弧度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在说“那就好”的、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的、温柔。

    “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