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主人有请

    夜,深了。

    总兵府内灯火通明,我与王永吉、黄得功,以及刚从下游回援的几名将领,围在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长江蜿蜒,两岸地形、兵力部署清晰可见。

    代表刘宗敏大军的黑色旗帜密密麻麻插在江北。

    而代表我军的红色旗帜则稀疏地分布在镇江沿线,显得势单力薄。

    “大帅。”王永吉指着下游一处江湾:

    “今日贼军从此处偷袭,虽被击退,但暴露了我军防线过长、兵力不足的弱点。

    刘宗敏不是傻子,明日必会主攻此处,同时继续在正面施加压力。

    末将建议,从城防抽调部分兵力,加强下游薄弱处,并多设疑兵、陷阱。”

    黄得功接话道:

    “末将今日观察,贼军虽众,但多为新附之兵,器械不整,战法粗疏。

    真正能战的,是其老营精锐,约有数万。

    若能集中兵力,击溃其老营,余众必溃。

    只是……”他顿了顿:“贼军势大,硬拼恐难取胜。”

    “硬拼自然不可取。”

    我缓缓道,手指点在沙盘上代表扬州的位置:

    “刘宗敏倾巢来攻镇江,后方扬州必然空虚。

    若有一支奇兵,能夜渡长江,绕过瓜洲,直插扬州……”

    众将闻言,眼睛都是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大帅,此计虽妙,但……”一名副将迟疑道:

    “江面被贼军封锁,大队人马如何偷渡?

    即便渡过去,扬州乃江北重镇,城墙坚固。

    贼军纵使主力南下,留守兵力也不会少。

    奇兵若少,难以破城。

    若多,则无法隐蔽渡江。”

    “若是……不攻扬州呢?”我目光扫过众将,道:

    “若这支奇兵,不去攻城,而是绕到刘宗敏大军背后,断其粮道,焚其辎重。

    再趁夜四处放火,虚张声势,动摇其军心。

    同时,在江面散布谣言,说我军十万援军已至,正在江北合围……

    诸位以为,刘宗敏会如何?”

    “军心必乱!”黄得功猛地一拍大腿:

    “刘宗敏所部,多为裹挟之众,顺风仗时凶猛。

    一旦遇挫,或听闻后路被断、援军将至,极易溃散!

    只是……此计行险,渡江奇兵需极为精锐。

    且将领需胆大心细,能临机决断。”

    “正是。”我看向黄得功,“黄将军,你可敢当此任?”

    黄得功一愣,随即抱拳,声若洪钟:“末将愿往!只是……需多少兵马?”

    “不需多,贵在精。”我沉声道:

    “你从麾下骑兵中,挑选最悍勇、最机敏的五百人。

    今夜子时,从上游我今日渡江处秘密过江。

    过江后,昼伏夜出,避开大路,直插扬州以西。

    那里是刘宗敏粮道所在。

    得手之后,不必恋战,立刻向西北方向转进,做出与援军汇合之势。

    沿途多设疑兵,广布谣言。

    三日后,无论战果如何,设法从上游芜湖一带寻机南归。

    我会命水师在那一带接应。”

    “末将遵命!”黄得功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王总兵。”我又看向王永吉:

    “你坐镇镇江,务必坚守三日。

    无论贼军如何猛攻,绝不可出城浪战。

    三日后,若见江北贼营火起,军心动摇,可伺机以精兵出城反击,但不可追远。”

    “末将明白!”王永吉肃然领命。

    “其余诸将,各司其职,严守阵地。今夜加强戒备,多派斥候,谨防刘宗敏狗急跳墙,连夜偷袭。”

    “是!”

    众将领命而去,各自准备。

    我独坐案前,再次展开杨慎的密信,目光落在“女将姓沈名知夏”那几个字上,久久不语。

    知夏……你竟在关外,在八旗军中,还成了第一女将?

    这些天,你经历了什么?

    是身不由己,还是……

    不,不会。

    我了解知夏,她外柔内刚,心有乾坤,绝不会轻易背弃。

    这其中必有隐情。

    难道,她也像我一样,穿越至此,却落入后金之地?

    或是……另有因果之海的任务?

    无论何种原因,既知她在彼处,有些事,便需重新思量。

    后金,多尔衮……或许,不仅仅是敌人那么简单。

    我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眼下,先解决刘宗敏。

    子夜时分,月暗星稀,江风凛冽。

    北门内,五百精骑已集结完毕。

    人人衔枚,马裹蹄,肃立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夜风中化作白雾。

    这些都是黄得功麾下百战余生的老卒,眼神锐利如鹰,杀气内敛。

    黄得功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皮甲,向我抱拳:“大帅,末将去了!”

    “保重。”我拍拍他的肩膀,递过一个小巧的竹筒:“若遇绝境,或需紧急传讯,燃此信号,百里可见,我会设法接应。”

    “谢大帅!”黄得功郑重收起,翻身上马,低喝一声:“出发!”

    五百骑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门外的黑暗中。

    我登上城楼,目送他们远去的方向。

    神识悄然延伸,感知着他们的气息渐渐融入夜色。

    登上小船,划过漆黑的江面,成功抵达对岸,隐入芦苇荡中。

    一切顺利。

    接下来,就是等待。

    ……

    第二日,刘宗敏果然发动了更猛烈的进攻。

    正如王永吉所料,他兵分三路。

    一路继续猛攻正面,吸引我军主力。

    一路强攻下游昨日被突破的江湾,投入了更多精锐。

    另有一路,竟在上游三十里处,选择一处水浅流缓的江段,驱赶掳掠来的百姓为前驱,试图涉水强渡!

    “好狠毒!”

    王永吉看着对岸被刀枪驱赶下江、哭嚎着踉跄前行的百姓,目眦欲裂。

    那些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在冰冷的江水中瑟瑟发抖,缓慢前行。

    他们身后,是闯军督战队的弓箭和刀枪。

    “大帅,这……”守将看着那些百姓,不忍放箭。

    我面色冰冷,心中怒焰升腾。

    刘宗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竟用如此卑劣之法!

    “放箭。”我声音森寒:

    “擂鼓,传令三军:江中之人,无论军民,凡近我岸百步者,皆以贼论,格杀勿论!

    战后,本帅自会向朝廷请罪,抚恤枉死百姓家属!

    但此刻,为身后镇江数十万军民。

    为江南半壁江山,容不得半分仁慈!”

    命令传下,守军将士虽有不忍,但军令如山。

    箭雨再度倾泻,只是这次的箭矢,更多射向了百姓后方那些挥舞刀枪的闯军督战队。

    但仍有不少百姓中箭,惨叫着倒在江水中,鲜血染红江面。

    惨烈的景象,反而激起了守军同仇敌忾之心。

    这些贼子,竟驱百姓填江!畜生不如!

    “杀!杀光这些畜生!”城头怒吼阵阵,箭矢、炮火更加猛烈。

    刘宗敏见此法奏效不大,反而折损不少督战队。

    他也发了狠,下令真正的精锐紧随百姓之后,强行渡江。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江面上尸体堆积,几乎堵塞航道。

    下游江湾处,闯军一度攻上滩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王永吉亲率亲兵队反击,才将敌军赶下江。

    战至申时,双方都已筋疲力尽。

    闯军虽然人多,但伤亡惨重,士气已堕。

    我军也损失不小,箭矢、火药消耗巨大。

    就在此时,北岸闯军大营侧后,忽然腾起数道浓烟!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火光在黑烟中闪现,隐约传来喊杀声和混乱的惊呼。

    “看!北岸火起!”有眼尖的士兵指着江北大喊。

    “是黄将军!黄将军得手了!”城头守军精神大振。

    我凝目望去,只见起火处正是扬州方向,且火势不小,烟雾弥天。

    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的烟柱升起。

    “时机到了。”我看向王永吉:

    “王总兵,点齐三千精锐,出北门,反击!记住,以击溃当面之敌,提振士气为主,不可深入!”

    “得令!”王永吉早已按捺不住,立刻下城整军。

    很快,镇江北门大开,三千养精蓄锐已久的甲士,在王永吉的率领下,如猛虎出闸。

    杀向江滩上那些因久攻不下、士气低落,又见后营火起而惊慌失措的闯军。

    “援军!明军的援军到了!”

    “后路被抄了!粮草被烧了!”

    “跑啊!”

    本就士气不稳的闯军,在守军生力军的猛冲和“援军已至”“后路被断”的呼喊声中,终于崩溃。

    他们丢下兵器,争先恐后地向停在江边的船只、木筏涌去。

    他们互相践踏,落水者不计其数。

    一些凶悍的老营贼兵试图弹压,但兵败如山倒,反而被溃兵冲散。

    王永吉率军趁势掩杀,斩首无数,一直追杀到江边,焚毁了大量未来得及撤走的船只、木筏,方才收兵回城。

    这一战,江北滩头遗尸数千,被焚毁、缴获的船只上百。

    更重要的是,闯军的士气遭到了沉重打击。

    傍晚,收兵的铜锣敲响。

    江面上,闯军的船队狼狈退回北岸,留下一片狼藉。

    夕阳的余晖照在血色的江水和堆积的尸体上,凄艳而残酷。

    ……

    是夜,北岸闯军大营骚动不安,火光时明时灭,隐约传来呵斥、哭喊甚至兵刃交击之声,显然军心已乱。

    第三日,刘宗敏没有再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派小股部队骚扰。

    北岸大营戒备森严,但气氛诡异。

    不断有骑兵小队驰出,又惶惶而归。

    黄昏时分,一骑快马自西而来,穿过重重哨卡,直入镇江北门。

    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背上插着三支箭,刚被扶下马,便嘶声道:

    “大帅……黄将军……黄将军奇袭成功,焚毁贼军粮草数千石,斩首数百……

    但……但在转进途中,遭遇大队贼军骑兵围堵……

    黄将军率部血战,突围时……身中数箭。

    跌落马下,生死不明……”

    “什么?”我心中一沉,“可知黄将军现在何处?”

    “不……不知……末将突围时,黄将军已被贼兵淹没……只听得他大喊‘不必管我,速走’……”

    那骑兵说完,气绝身亡。

    王永吉等人闻言,皆面色惨然。

    黄得功勇猛善战,乃军中骁将,若折在江北,实乃重大损失。

    我闭目,神识全力向北延伸。

    数十里外,一片丘陵林地中,果然有剧烈的厮杀波动,气息混乱。

    但其中一股刚烈勇悍的气息虽然微弱,却仍未熄灭。

    “黄将军未死,但处境危急。”我睁开眼,当机立断:“王总兵,你守好城池,我亲自去接应黄将军。”

    “大帅不可!您昨日已亲身犯险,今日岂可再往?末将愿代大帅前往!”王永吉急道。

    “不必多言,黄将军乃国家栋梁,不能不救,况且,”我望向江北,目光深邃,道:

    “我也正想会一会,刘宗敏军中,那些‘不一样’的气息。”

    不待众人再劝,我已点齐昨日同去的百名亲卫,又选了二百精锐骑兵,共三百骑,悄然出城,再次乘船渡江。

    这一次,我们不再隐蔽。

    三百精骑上岸后,直扑昨日感知到的厮杀地点。

    那是一片丘陵间的谷地。

    只见数百闯军骑兵,正将约百余明军骑兵围在一处小山包上,轮番冲击。

    明军依仗地势,结阵死守。

    但人数越来越少,圈子越缩越小。

    山包下,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马尸体,有闯军的,更多是明军的。

    被围的核心处,一人背靠大旗,浑身是血,左手已失,仅凭右手单刀,兀自死战。

    不是黄得功是谁?

    他身边只剩下数十亲兵,个个带伤,却无人退缩。

    “杀!”

    我低喝一声,三百骑兵如同旋风般卷入战场。

    这一次,我不再留手,长剑出鞘,剑光如龙。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将。

    亲卫和骑兵也悍勇无比,瞬间将闯军骑兵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大帅!您……您怎么来了!”

    黄得功看到我,虎目含泪,嘶声道:“末将无能,累大帅亲冒矢石……”

    “少废话,上马,走!”我斩飞两名冲来的敌骑,厉声道。

    剩余的明军骑兵纷纷上马,汇入我们的队伍。

    我断后,且战且退。

    闯军骑兵似乎也被杀破了胆,追了一阵便不再紧逼。

    脱离战场,清点人数,黄得功所部五百精骑,只余八十七人,且人人带伤。

    黄得功本人失血过多,已近昏迷。

    “速回南岸!”我命人简单为黄得功包扎,便率军向江边急退。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抵达江边预定接应地点时,前方芦苇荡中,忽然转出一队骑兵。

    约两百骑,人马俱甲,队列严整,与之前所见的闯军骑兵截然不同。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打着的,并非闯军旗号,也非明军旗帜,而是一面黑底镶红边的三角旗,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金鹰。

    后金探马?

    不,是正规的后金骑兵!

    而且,是精锐的白甲兵!

    为首一将,身材高大,面覆铁甲,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他手中提着一杆沉重的狼牙棒,目光扫过我们这群残兵败将。

    最后落在我身上,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赵小凡?靖国公?我们主子,想请你去盛京做客。”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百骑兵缓缓展开。

    他们呈半包围之势,一股肃杀冰冷的铁血气息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