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道茶叙旧事,万象已成殇
半日光景,如同白驹过隙。
云天一口气遁出近万里,终于在正午时分,来到了一片连绵的小型山脉前。
这片山脉生得极为普通,山势平缓,毫无奇峰峻岭之姿,其间林木稀疏,甚至连灵气都显得颇为斑驳匮乏,莫说洞天福地,便是寻常散修,恐怕也不愿在此多做停留。
云天悬立半空,将神念如水波般悄然铺展开来。
不多时,他便在一处低矮的崖峰之上,再次捕捉到了那抹浅绿色的身影。
他轻呼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繁杂的思绪,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径直遁向那座崖峰。
崖峰顶端略显平坦,那绿裙女子迎风而立,见云天落下,绝美的容颜上依旧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清浅笑意。
她未发一言,只是纱袖轻轻一挥。
虚空泛起涟漪,一方矮脚紫檀茶几,一套古朴温润的茶具,以及两只用不知名灵草编织的蒲团,便这般凭空出现在崖峰平地上。
女子径自走到茶几旁,在其中一只蒲团上盘膝坐下,随后竟是自顾自地开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道韵。
云天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此女的一举一动。
匆匆一瞥间,他发现此女依旧只展露着真仙后期的修为,可那清冷的眉眼之间,竟莫名透出一丝让他感到熟悉的气息。
他不敢肆意凝视对方,唯恐触怒了这位不知深浅的大能,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静待女子发话。
不多时,仙茶烹好,一缕袅袅水汽升腾而起,随之散发出股股沁人心脾的茶香。
云天仅仅是轻嗅了一口,便觉体内丹田气海中的混沌仙婴猛地一震,周身道韵流转间,竟是贪婪地吮吸着那茶香中夹带的浓郁法则意蕴。
女子素手轻抬,将茶水缓缓注入玉盏之中,随后又是一挥衣袖,一层无形的光幕荡漾开来,将整个崖峰尽数笼罩进一座玄奥的禁阵之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云天身上,轻声道:
“过来坐吧,尝尝本宫的九色道茶,寻常人可没这个口福。”
云天神色一肃,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谢前辈赐茶。”
他在女子对面的蒲团上落座,目光垂落,看向面前那只玉盏。
只见盏中的茶汤清澈见底,表面竟有九色仙光如游龙般流转不息,股股浓郁至极的法则意蕴随着温热的氤氲蒸腾而上,令人心神摇曳。
云天没有过多客气,端起玉盏,举杯轻啄了一口。
茶水入喉的瞬间,云天双目猛地睁圆。
金、木、水、火、土,五行法则的厚重与生机在舌尖绽放。
紧接着,空间法则的玄奥、净化法则的澄澈、生命法则的蓬勃,以及一丝令人心悸的死亡法则意蕴,接踵而至,在口腔与神魂中轰然炸开。
足足过了许久,云天才从那难以言喻的惊喜与震撼中醒转过来。
“前辈的九色道茶,难道也是从那传说中的天道茶树分化而来的?”
云天放下玉盏,难掩眼底的惊叹。
女子闻言,秀眸中闪过一抹讶异之色,轻笑道:
“道友倒是好见识,确实如此。”
说罢,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云天,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啧啧赞叹道:
“后天混沌体,万圣道体……道友这等天资,即便放在天骄如云的万墟仙陆,也可谓是首屈一指了。”
云天闻言,心中顿觉一凛,全身肌肉都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紧绷起来,眼底满是戒备之色。
女子见状浅浅一笑,语气柔和了几分:
“你不必这般紧张,道友身上的秘密,本宫并无半点兴趣。”
她伸出纤细玉指,轻点盏中茶水,目光灼灼凝望着云天,神色渐渐郑重:
“本宫只问你,道友身上的阵道法则,究竟从何处习得?”
云天闻言,紧绷的身形这才稍稍松缓。
他心中思绪急转,暗自了然:她口中所说的故人气息,果然指的是万象神鹿。
略作思量后,云天决定如实相告。
面对这等存在,任何谎言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回前辈,晚辈所悟的阵道法则,全由一截残破的犄角上参悟所得。”
“何人的犄角!?”
女子原本平稳的声线猛地拔高,急切追问,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竟是不住地颤抖起来。
云天斟酌着字句,缓缓答道:“据晚辈有限的认知,那应该是一头万象神鹿的犄角。”
“万象神鹿!?真的是他!”
女子猛地直起身子,脸上涌现出难以遏制的狂喜,“他在何处?他现在怎么样?”
这一连串急促的询问,让云天内心再次一紧。
他非常清楚,此女所问的,绝非那截死物般的犄角,而是那头万象神鹿的生死下落。
云天快速组织着语言,希望接下来的话,不要过度刺激到此女,以免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还请前辈……节哀。”
云天语气平淡,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落在这方崖峰之上。
此话一出,对面的女子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双手死死撑着紫檀茶几,整个人宛如一尊失去生机的雕塑,一动不动。
那双原本充满希冀的眼眸里,光芒寸寸碎裂,被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哀伤彻底取代。
此方空间死寂沉沉,四下无声,连流转的清风都被漫天哀伤凝滞。
过了十数息之久,女子才缓缓坐回蒲团。
她似自语呢喃,又似对着这片天地轻声倾诉,幽幽叹道:“他终究还是没有回来,我早该知道的……”
女子指尖微颤,缓缓端起玉盏,将已然微凉的清茶一饮而尽。
一缕微暖缓缓漫遍周身,她僵硬的身体才稍稍舒缓,语气也重回起初的淡然,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却是深藏着化不开的悲凉。
“把你知道的都说说,关于他的一切。”
云天神色郑重,颔首应是。
他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从古籍中所查阅到的,以及后来亲身经历的关于万象神鹿的点点滴滴,娓娓道来。
从万象神鹿与天外真魔惊天一战、硬生生将下位地界一分为二的盖世壮举;
到后来神鹿以自身躯体为囚笼,布下大阵封印真魔于浑天山顶的决然之举;
再到自己后来在清坤谷与浑天山顶凑齐阵角,并与那真魔摩罗做下交易,最终将其镇封在犄角之内的全部经过。
一五一十,事无巨细。
当听到天外真魔竟占据了万象神鹿的躯体,还被封印在万象阵角之内时,女子眼底猛地爆起一团骇人的寒芒。
一股凝如实质的恐怖杀意,充斥在整座崖峰之上。
周遭的禁制在这股杀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云天只觉呼吸一滞,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将那阵角,与那天杀的真魔残魂,交予本宫!”
女子字字泣血,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
云天微怔,面露难色:“这……”
女子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行收起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杀意。
她重新为自己斟了一杯仙茶,目光望向远处虚空,缓缓道出了她与万象神鹿的过往。
“亿万年前,在遥远的妖芒星上,有一处不起眼的小山丘。”
女子的声音空灵而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的岁月,“那时候,本宫还只是一棵刚刚炼出自我意识的云华松小树苗。而他,便已是名震星域的大罗金仙。”
“他没有嫌弃本宫弱小,更没有将本宫炼化,而是在那小山丘上,陪伴了本宫整整千万年。他教本宫阵道,教本宫修炼,给本宫讲述外面世界的多姿多彩与凶险。”
女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却又转瞬即逝。
“后来,修罗大帝带着大军降临妖芒星,将那里的亿万妖族生灵屠戮殆尽。他本是心性温和、不喜杀戮的神兽,但为了保护本宫,他与修罗大帝在那片星域大战了整整十年。”
“为了不让大战的余波将整个妖芒星彻底毁掉,他拼尽全力打穿虚空,将本宫送至了这万墟仙陆。而他自己,则与修罗大帝一同坠入了茫茫虚空深处,继续那场死战。”
女子闭上双眼,眼角隐隐有一抹晶莹闪过:“从此,本宫在这东华仙陆扎根,等了亿万年,却再也未曾见他回来找过我。”
女子说得平淡,但云天能清晰地体会到那份跨越了亿万载岁月的沉重哀伤与无尽孤寂。
结合自己后来所知的一切,云天心中已然明了。
那万象神鹿定是在虚空中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才将修罗大帝灭杀。
而他自己也陷入了极度的虚弱之中,这才被那头天外真魔有了可乘之机,侵入其躯体,最终便有了后来浑天山顶那悲壮的一幕。
云天未再多想,神念探入储物戒深处,取出了那只封存着真魔摩罗的锦盒。
“前辈,这魔头与万象神鹿前辈的躯体,皆封印在万象阵角之内。此魔头仍在里面汲取着真魔源石内的魔元,妄图恢复修为。如今晚辈修为有限,只能以雷殛晶核将其镇压在内。”
女子闻得“雷殛晶核”之名,眼中也不由得露出一抹惊讶之色:
“雷殛晶核?道友倒是好机缘。放心,本宫不会贪图你任何宝物,只要将他的身躯与那魔头交给我便好。”
云天微微颔首,指尖灵光闪动,将锦盒上层层叠叠的封禁符箓一一揭开。
随着封禁解开,一股暴戾的魔气溢出。
云天心念一动,一块暗紫色的晶核从锦盒内缓缓浮出,被他迅速收回体内。
几乎在雷殛晶核离开的瞬间,锦盒内便传出摩罗那沙哑歹毒的咒骂声。
然而不等那声音完全传出,云天已眼疾手快地将盒盖重新盖上,再次贴上封禁符箓,双手恭敬地递给女子。
女子接过锦盒,只是抬手在上面轻轻一抹。
一层玄奥至极的绿色阵禁覆盖其上,锦盒微微一闪,便凭空消失了踪影,被她收入了随身空间之中。
随后,女子手腕一翻,那枚引得无数修士眼红的土宿星星位阵牌出现在她掌心,被她轻轻推到云天面前。
“这颗修炼星,如今是你的了。”
云天看着面前的阵牌,抱拳道:“多谢前辈成全。”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羞愧之色,硬着头皮开口道:“呃……晚辈斗胆,还想跟前辈讨要一样东西。”
女子微微挑眉,未作言语,静待下文。
“晚辈想跟前辈讨一粒九色道茶的茶种。”
云天硬着头皮说出了请求。
这等蕴含九种法则意蕴的神物,若是能用镇天鼎培育出来,对他和三个徒弟的修行将有不可估量的助力。
女子深深看了云天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素手一挥,甩出一道璀璨仙光。
一枚精致的玉盒稳稳悬浮在云天面前。
做完这一切,女子缓缓起身。
随着她身形微动,茶几、蒲团诸般物什尽数化作点点灵光,悄然消散。
崖峰周遭层层禁制,也似冰雪消融般缓缓褪去,无形无迹。
她未曾再看云天分毫,身形漾开一缕虚空涟漪,转瞬便消失在崖顶。
空旷崖峰之上,只余下一道清冷空灵的余音,伴着山风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你我两不相欠,好自为之。”
云天静立风中,凝望着女子离去的方向,默然伫立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底纷乱繁杂的思绪,尽数压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