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雷劫扰清梦,一语失洞天

    龟背洞天之中,仙灵之气氤氲缭绕,如薄雾弥漫。

    此地不见日升月落,亦无四季春秋更迭,岁月长河在此仿佛放缓了流速,静谧悠长。

    可这份安稳宁静,总会隔三差五被震天动地的轰鸣粗暴撕碎。

    “轰隆隆 ——!”

    澄澈的天穹不知何时翻涌聚起厚重劫云,云层深处,紫金雷霆如暴怒苍龙翻腾嘶吼,骤然凝成一道粗壮光柱,轰然劈向下方幽深山谷。

    山谷正中,云天盘膝悬浮半空,周身青白流转的混沌火凝聚成一尊虚幻药鼎。

    面对当头轰落的可怖丹劫,他神色古井无波,只随手一拂,磅礴浩瀚的混沌仙元逆冲天穹,与紫金雷霆轰然碰撞,将其碾作漫天游离电芒,尽数纳入虚幻药鼎之内。

    待雷劫散尽,药鼎之中飞出三枚丹丸,通体流光溢彩,层层丹晕缓缓流转。

    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异香瞬间席卷百里之地,正是一转青霞仙丹。

    这已是云天在此引动的不知多少次丹劫。

    龟背洞天之内天道法则圆融自洽,炼制仙丹再无外界重重天地桎梏,又有镇天鼎暗中加持辅佐,他炼制一转仙丹的成功率,已然达到骇人听闻的高度。

    不止云天这边异象惊天,距离山谷万里之遥的一座赤红炎峰之上,亦是霞光翻涌,异兆迭起。

    云镇天袒露上身,一身虬结肌肉如龙盘虎踞,古铜色的肌肤之上,流转着万圣道体独有的繁复金纹,熠熠生辉。

    他双目赤红如燃,死死凝望着身前翻腾不息的南明离火。

    烈焰正中,一株气息纯净圣洁的净世白莲渐渐融化,正被他以无上真火缓缓熔炼、抻拉塑形。

    为给小师弟董玉轩铸就一柄得心应手的本命仙器,云镇天倾尽心血,日夜不息以本命灵焰反复煅烧淬炼,整整耗时一年光阴,才将这等天地奇珍彻底凝练成剑胎。

    就在剑胎功成、锋芒初绽的刹那,苍穹骤然风云剧变,仙器劫应声降临。

    漫天雷霆化作刀枪剑戟万千虚影,劈天盖地般轰砸向这柄初生的白莲仙剑,狂攻不休,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

    终有一刻,劫雷散尽,一柄通体莹润剔透、剑身隐生白莲虚影流转的上品仙剑破劫现世。

    清越剑鸣直冲九霄,震得此方洞天群山震颤、万木摇曳。

    相较于云天与云镇天二人那般声势浩荡、异象连连,周媚这边便沉静得多。

    她于一汪碧水旁的清幽竹林中开辟静室,终日闭门清修,潜心参悟自太古神碑拓印而来的《天元炼符诀》。

    仙阶符箓绘制,对神魂凝练与仙元把控的要求严苛到极致,分毫差错便会前功尽弃。

    即便周媚天资卓绝,也历经无数次符纸自燃、仙元反噬的挫败,才堪堪窥得几分炼符真谛。

    此刻正沉心积攒底蕴,静待时机,欲一举炼制出属于自己的第一张仙阶灵符。

    而四人之中修为最弱的董玉轩,反倒成了最为忙碌的一人。

    他平日里苦修《甲木真诀》不辍,之余还要替云天分拣灵药、打理炼丹杂务,闲暇时便化作一道流光遁影,在广袤无边的龟背洞天中四处探察。

    此方洞天不知隔绝外界岁月几何,虽无凶兽生灵,却遍地生长着奇花异草、上古灵植。

    董玉轩身负木属天灵根,对草木精气感知极为敏锐,每一次外出探寻皆能满载而归,寻回大批外界早已绝迹的珍稀灵药,也令云天的炼丹之路愈发顺遂。

    ……

    岁月无痕,光阴流转。

    师徒四人于龟背洞天之中,不知不觉已安然度过二十载春秋。

    于动辄闭关千百年的仙者而言,二十年不过弹指须臾,转瞬即逝。

    可对云天师徒四人,这二十年却是一场彻彻底底、脱胎换骨的莫大造化。

    依仗云天源源不断炼制的一转仙丹加持,四人灵修修为皆是一日千里,精进迅猛。

    云天、云镇天与周媚虽未突破现有境界,却将金仙初、中期的根基打磨得无比稳固,一身仙元浑厚精纯,远超同阶修士数倍。

    董玉轩更是在海量一转仙元丹的浇灌滋养下,修为一路高歌猛进,已然隐隐触及真仙后期的门槛。

    就连云镇天为董玉轩铸就的上品仙器“净轩剑”,也因云天毫不吝啬赐下一滴混沌元液淬炼后,完成蜕变,晋阶成为一柄极品仙器。

    然而修行之路,从无十全十美。

    四人灵修修为一路狂飙猛进,可炼体一道,却陷入了无可奈何的停滞。

    师徒四人皆身负万圣道体,这等无上体质,本就是吞纳气血的无底巨壑,需海量精纯血气方能滋养壮大。

    昔日在妖冢积攒的血晶早已消耗一空,而这座龟背洞天沉寂万古,不见半点生灵,根本无从寻觅可补充气血的资源,炼体修为自然寸步难行。

    这一日风和日暖,天光清朗。

    云天难得未曾开炉炼丹,于山谷前一株苍劲古桐之下布设茶席,将三名弟子尽数召至一处,围坐品茗论道。

    清冽茶汤盛在白玉盏中,漾开淡淡九彩涟漪,茶香袅袅氤氲,涤荡心神,令人杂念尽消。

    “灵修之道,贵在一张一弛。你等二十载修为突飞猛进,也该沉下心神,打磨心境。”

    云天轻啜一口仙茶,目光温和扫过三名弟子。

    云镇天放下茶盏,眉头微蹙,沉声道:

    “师尊所言极是。只是这二十年来,我等炼体修为始终停滞不前。长此以往,灵体失衡,必会为日后冲击更高境界埋下隐患,若是能寻得高阶妖兽精血滋养便好了。”

    周媚亦轻轻一叹:

    “此方洞天法则完备、仙气充盈,却是一片死寂之地。无生灵繁衍,便无从汲取气血本源。”

    一旁的董玉轩正爱不释手摩挲把玩着那柄白莲仙剑,听闻师兄师姐所言,眼珠微微一转,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初到此地时,窥见脚下那头庞然巨物的震撼一幕。

    那如天河倾覆般磅礴浩瀚、令人窒息的恐怖气血威压,时至今日依旧清晰烙印在心间。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跳脱不羁,心思活络间脱口便道:

    “师兄师姐何须为此发愁?咱们脚下,本就踩着一座取之不竭的气血宝库!那头赑屃不知存活万古,身躯浩瀚堪比星辰,若是能寻个法子,悄悄汲取它些许精血炼化…… 啧啧,别说稳固金仙根基,炼体修为怕是能一路飙升至大罗金仙之境!”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骤然陷入一瞬死寂。

    云天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云镇天与周媚皆是面露惊愕,显然被小师弟这胆大包天的念头惊得不轻。

    三人尚未来得及出言呵斥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变故陡生!

    毫无征兆之间!

    整片龟背洞天骤然掀起极致剧烈的震颤,天地摇晃不止!

    “咔嚓 ——!”

    苍劲古桐的枝干应声崩裂,身前白玉茶案轰然碎裂,化为漫天齑粉。

    方才尚且晴朗澄澈的天穹,转瞬便被浓稠得令人窒息的紫红血光尽数笼罩。

    一股较之当初强盛万倍的恐怖威压,自四面八方汹涌碾压而来。

    “不好!”

    云天面色骤然大变,体内混沌仙元毫无保留尽数爆发,顷刻间凝出一层厚重凝实的青白护罩,将三名弟子牢牢护在其中。

    四人齐齐腾空而起,遁入半空虚空,神色紧绷,警惕地扫视着周遭骤起的惊天异变。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苍茫、似从无尽虚空深渊深处震荡而出的虚幻之音,轰然响彻整座龟背洞天。

    “哼!几个人类小辈,简直岂有此理!”

    那道声音裹挟着被惊扰清梦的滔天烦躁与愠怒,滚滚回荡:

    “老龟我好心留尔等在天元洞天潜修,尔等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这些年隔三差五引动天劫,雷劈火炼,搅得吾不得安歇,本就早已心生不耐!”

    话音稍顿,继而化作一声震得虚空寸寸崩裂的怒喝:

    “如今,竟敢打起吾之精血的主意?!气煞吾也!都给我滚蛋——!”

    “滚蛋” 二字落下,言出法随,神威尽显。

    云天四人只觉周身虚空骤然凝滞,此方洞天的天道法则直接化为实质般的磅礴排斥之力。

    这股力量浩瀚无边,强横到他们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师尊!”

    董玉轩吓得面色惨白,死死攥住云天的衣角。

    “稳住心神!”

    云天厉声喝出,双手飞快掐诀,混沌环自体内呼啸而出,倾泻出大片青白流光,竭力想要在这股排斥伟力中稳住身形。

    可太古遗种的无上意志,又岂是此刻的他们能够抗衡。

    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天地景象走马灯般疯狂扭曲、破碎。

    强烈的失重感裹挟着神魂撕裂般的眩晕席卷全身,四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太古巨掌狠狠攥住,紧接着便如抛掷沙包一般,被硬生生掷出了这方天地。

    ……

    冰冷、死寂、幽暗。

    不知过了多久,云天猛地睁开双眼,体内仙元疯狂流转,强行定住了在虚空中如浮萍般翻滚的身躯。

    他第一时间散开神念,在察觉到云镇天、周媚与董玉轩就在自己身侧不远处,虽气息紊乱但并未受到重创时,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好在四人方才聚成了一团,又有混沌环全力护持,否则真要在这无边无际的未知外虚空中走散,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四人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形,不约而同地回首望去。

    可入目唯有深邃无垠的黑暗星海,哪里还寻得到那头背负太古神碑、身躯堪比大陆的赑屃半分踪迹。

    显然那尊老龟将他们甩出亿万里之遥后,便直接隐匿全部气机,遁入了太虚深处,不见踪影。

    死寂空旷的虚空里,只剩下四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

    董玉轩怔怔望着前方空茫的星海,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满心无奈:

    “这…… 这老龟也太记仇了吧?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又真没胆子去动它精血…… 犯得着发这么大脾气吗。”

    周媚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抬手重重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这口无遮拦的性子,迟早要害死所有人!太古遗种灵智通天,我们栖身于它背上,竟敢大放厥词,它方才没有直接抬手抹杀我们,已是格外手下留情!”

    云镇天亦是无奈轻叹,眼底满是惋惜。

    那处法则圆满、仙气浓郁的洞天福地,放眼浩瀚太虚都极为罕见,如今竟因一句无心妄言,就此错失。

    云天负手静立虚空,望着垂头丧气的小弟子,只觉啼笑皆非。

    他并未过多苛责董玉轩,那尊老龟言语间早已显露,二十年来他们频频引动天道雷劫,本就令其积怨已久,董玉轩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罢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能在天元洞天安稳潜修二十载,已是天大机缘,不可贪得无厌。”

    云天大袖轻挥,一艘莹白仙光敛藏的逐星飞舟凭空显现,稳稳悬于众人身前。

    他率先踏上飞舟甲板,目光深邃望向这片陌生浩瀚的无垠星海,语气带着历经沉浮后的从容淡然:

    “既然安逸岁月已然到头,那便继续前路。尽早寻一处安稳落脚之地,长久在茫茫虚空漂泊游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