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分歧

    一场隔空辩论,驳倒程颐,还把对方气得三尸神暴起,毫无疑问这是在精神层面,经义理论上对旧党的一次打击。

    新党群臣,弹冠相庆,齐声叫好,便是连官家也开心不已。

    王冈的那篇义利之辨,他看了十多遍,每看一遍都心潮澎湃,忍不住叫好喝彩。

    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

    这说的也太好了!

    满口仁义道德,一到实处就原形毕露,还高喊着非国朝待儒士之礼!

    别人做出功绩,你都能挑出不是来,真到自己上场,却啥也不是!

    连一县之地都治理不好,遑论天下!

    言必称三代,动辄仁政感化,结果百姓在你的治下,民不聊生,这叫哪门子义,又是哪门子仁!

    还是相公的话有道理,以义来约束利,以利来彰显义!

    国朝富足,百姓安居,还有比这更大的义吗?

    王道、霸道为何不能并存?

    大宋土地兼并,贫富分化,富则良田万顷,贫则无立足之地。

    朝廷没有劝过那些豪绅不要掠夺民田吗?

    《大学》中没有教过他们,德本财末吗?没有跟他们说过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吗?

    这帮人只知道跟朕来说什么国家当以义为利,不当以利为利。

    可你们把原本国家的利都夺走了,朝廷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连边军粮草都凑不齐!

    你来告诉我什么叫义?什么叫利?

    还是相公说的好,一路哭总好过路路哭。

    对你们这些豪绅行霸道,何尝不是对那些小民们行王道!

    我看这王霸之道也未尝不可杂而用之!

    赵顼很是激动,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治国的纲领,只要按着这个思想走下去,大宋功比汉唐,也未尝不能!

    然而激动之余,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王冈这次提出来义利合一的思想,这可是和旧党、新党都是不同的!

    这恐怕会出乱子!

    意识形态之争,才是最可怕的!

    王冈与蔡确之间的矛盾,其实大家早就看出来了。

    但在朝堂之上,却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

    因为在大家看来,王冈虽然不是新党的人,但还是偏向于新党的!

    他是王安石的侄子,是章敦的女婿,这个身份摆在那里,就已经足够了!

    与蔡确之间的分歧,也不过是在施政路线上的一些差异罢了!

    这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当年韩绛和王安石不还是一样有分歧吗?

    哪有两个人思想完全一致的?

    这完全是可以调和的!

    大家求同存异,带着问题前行,很多时候,那些矛盾也就慢慢消解了。

    但王冈此时提出自己的学术主张,这无疑是明牌了,告诉新旧两党,我和你们都不是一路人。

    这……

    赵煦心中一沉,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事实上,官员之中,也确如赵煦所想一般,当喜悦过后,平下心来,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昔日同肩并战的战友,终于走向对立面了吗?

    这世上人事变迁,最是让人唏嘘!

    对于新党来说,王冈无疑是个劲敌!

    他最得官家信任,又名满天下,世人皆知其名,视他为匡扶社稷的希望!

    这一切特质,让新党中人不禁苦笑。

    昔日的王安石,在进京之初,何尝不是如此!

    这又是一次轮回吗?

    我们从新党变成了昔日的旧党?

    群起反对王冈,然后再被他一一赶出朝廷,看着他带着另一批人改革大宋?

    只是昔日旧党尚能用祖宗之法,来对抗王安石,可如今的他们,却无法以此为名!

    当王安石喊出那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时候,他们就被打上改革者的标签。

    又如何能用卫道士的身份去阻拦他呢?

    ……

    林山嬉笑着看着王冈,抖抖手中的文章,讥诮道:“我就说你不会交朋友吧?你看这一下可是把新旧两党都给得罪了!”

    王冈瞥他一眼,不屑道:“你懂什么,君子之争,和而不同,这跟朋友有什么关系?”

    林山撇撇嘴道:“王荆公和司马君实也是君子之争,最后却是老死不相往来,你又怎么说?”

    王冈理直气壮道:“那种心胸狭窄之人,不配做我的朋友!”

    “呵!”林山嗤笑一声,竟无言以对!有些人对自己的认知是有缺陷的,你根本就没办法跟他讲正常的道理!

    想了想,林山神色正经起来,问道:“那你这次亮明主张,只怕你目前所用的那些人,也都会与你分道扬镳,后续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你想多了!”王冈不在意地摆摆手道:“我与王荆公的理念虽有差异,但毕竟都是经世济用之学,大部分人还是会支持我的,便是有个别人离开,也无碍大局,还会有新的人加入进来!”

    林山眉头皱起,咂咂舌道:“这个时候投靠你的人,只怕会有不少抱着投机心思的人来!”

    “这是肯定的!”王冈很是坦然,显然已经预料到这一点,无所谓道:“不过我这义利合一之学,最是不怕这等人,我不论他心性如何,只看他做的事如何!”

    “啧啧……”林山连连摇头道:“你这很有酷吏的风范啊!”

    王冈微微一笑道:“千余年来,天下皆荀学,历朝历代都是在这个窠臼中打转!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挺欣赏杨朱的!”

    “杨朱?”林山微微一愣,疑惑道:“你是说,以己为本,建立国家!“

    王冈点点头道:“自秦一统天下后,推行郡县制,后世天下便如同一张模子刻出来一般,由上而下设立各项衙司,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以百姓为本,由上而下地设立各个机关衙门,岂不是更好?”

    “大逆不道!“林山直接就给他下了论断,笑骂道:“你若真敢这么做,整个天下人都会骂你是乱臣贼子!”

    “说说而已!”王冈哈哈一笑,摇摇头道:“即便真是这么做了,要不了多久,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不过白费功夫罢了!”

    “我觉得你现在也是在白费功夫!”林山少有的认真道:“你在或许能维持,可有一天你不在了呢?”

    王冈默然不语,良久才道:“总得有人去做,便是给百姓松松绑也是好事啊!”

    林山也是摇头,叹息一声道:“修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