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敖寸心1
等吴月再次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在水里。
水是浑的，翻涌着，裹着泥沙和人的哭喊声。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这次是什么身份，就先感觉到不对劲了。
她现在好像是一条龙！
还是一条粉嫩嫩的龙，浑身上下鳞片泛着淡淡的珠光粉，在浑浊的水里像一尾发光的锦鲤。
但现在不是纠结颜色的时候。
因为水里好多人！！！
水翻涌着，浊浪滔天，那些人在水里拼命挣扎，手臂伸出水面胡乱抓着，哭喊声、呼救声混在一起，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耳朵里。
吴月来不及细想，本能地一卷龙尾，把水里的那些人往自己背上捞。
一个、两个、三个——她龙背上很快坐满了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死死攥着她背上的鳞片不敢松手，指甲都嵌进了鳞缝里。
她也不觉得疼，只知道自己不能停，能捞一个是一个。
直到龙背上实在坐不下了，她才停下来，把人送到安全的高地上，又回头去捞下一批。
她不知道自己来来回回跑了多少趟。
那个粉色的身影在浊浪里穿行，像一道流动的光，把一个个绝望的人从水里拖出来，丢到岸上。
等到这片水域里的最后一个人被救上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游到岸边，化了人形，此时她身着柔粉交领缎袍，袖口镶浅金绣边，外罩鱼鳞亮片马甲，日光下碎光流转。
同色宽腰封束出纤腰，粉缎长裙外覆金亮围裳，裙缘暗纹雅致。足蹬绣缠枝莲粉缎短靴，靴口金珠缀饰，步步生辉。
发髻簪着珊瑚发饰，间点粉桃绢花，鬓垂碎发，耳悬小巧玉坠，容貌温婉柔美，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
她站在岸边，看着脚下奔腾的河流，水势湍急，浊浪翻涌，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
这不是一般的水流——这是弱水。
鸿毛不浮，神仙难渡。
寻常人掉进去，眨眼就会被吞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只有龙族才可以渡过弱水。
她看着翻腾的弱水，接受着原主的记忆。
她是敖寸心。
西海龙王的第三女，西海最无忧无虑的公主。
自幼被父王母后娇养，居水晶宫，踏碧波浪，不知世间愁苦，不懂情爱纠缠。
直到遇到了他——杨戬。
那日，他与十大金乌死战，一身重伤坠入了西海，气息奄奄。
她不顾天规禁令，也不顾父王可能怪罪，拼尽全力将他从海里救上岸，为他疗伤，还帮他躲避天庭的追查。
但那时的他，满心只有丧母之痛与对天庭的仇恨，眉眼冷峻，浑身是刺，可她偏偏动了心。
从那之后她就跟在杨戬的身后，他是天庭通缉的要犯，她便成了叛逃的龙族，有家不能回。
后来玉帝王母为了淹死杨戬跟杨婵，不顾众神劝阻，执意下令开天闸放弱水。
以至于弱水泛滥，她又一次次潜入弱水，将被巨浪吞噬的他捞回，助他治水，为他绘制弱水走势图，陪他对抗天庭。
杨戬对她，起初是感恩，后来或许也动了心。
他说要娶她的时候，她欣喜若狂，可成亲前一日，嫦娥送来月饼，她看着杨戬对嫦娥与众不同的态度，心里又酸又委屈。
就算婚礼照常举行，洞房夜里也只剩沉默和生疏，两人之间的隔阂，从那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婚后千年，是她此生最漫长也最煎熬的时光。
她守着渡江口的家，守着一个满心苍生的丈夫。
他心怀三界，护众生安宁，永远把她放在最后；她渴望他的独宠，盼他眼里只有她，占有欲与不安日夜折磨着她。
她嫉妒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嫉妒嫦娥，嫉妒哮天犬和杨婵，整日争吵、冷战，把爱变成了互相折磨，把千年光阴耗得只剩疲惫与怨恨。
她从一个明媚娇憨的公主，变成了他眼中善妒、难缠的妻子。
可没人懂，她只是太爱他，爱到失去了自己。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哪怕争吵，哪怕疏离，至少她还在他身边。
可她错了。
他要做三界司法天神，要执掌天条，天庭的旨意落下，他亲手接过那道解除婚约的圣旨，为了他的大道，弃她如敝履。
千年婚姻，一朝断绝。
那一刻，她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可她还是放不下他。
当天庭要降罪于他时，她不顾一切揽下所有罪责，只求护他周全，哪怕要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最终，她被永世禁足西海，不得离开半步。
西海海岸，是他们初见之地，也是他们诀别之处。
她问他，这千年，你有没有爱过我？
他沉默不语，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答案。
他的爱，给了苍生；他的愧疚，给了她。
直到新天条出世，她才重获自由，可那份爱与痛，早已深入骨髓，无法消散。
敖寸心站在岸边，把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心里五味杂陈。
原主家世好、长得好、本事也不差，偏偏在感情上把自己活活熬成了一锅苦药。
为了一个男人，有家不能回，被三界通缉，最后还被一脚踹开。
这人要是放在现代，闺蜜们得排着队骂她恋爱脑。
【宿主，此番任务颇为棘手。】
混沌珠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敖寸心的心愿，是从此放下执念，不再为爱沉沦痴狂。
可天道方才传了个消息，希望你能加快推动新天条问世。此外，新任天帝已然降世，天道嘱你寻到其人，悉心栽培教导。】
吴月挑了挑眉，心底了然。
果然，不合格的三界主宰，终究难逃更迭替换的宿命，天道早已暗中做好了万全布局。
新天条一旦出世，便代表陈旧天条彻底倾覆，天庭沿袭多年的腐朽规矩，也将被尽数改写。
玉帝王母执掌三界万年，固守旧规，把天界搅得乌烟瘴气，更一味徇私纵欲，全然漠视人间苍生疾苦。
先是命令十大金乌现世为祸，后又放出弱水倾泻淹没人间，种种做法早已失了主宰三界的本分与仁心。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在此刻有了具象化。
她收回思绪，目光落回脚下奔腾的弱水。
目前最紧要的，是弱水的问题。
敖寸心抬手施法，柔粉色的灵力从指尖涌出，像一缕缕薄纱似的缠绕在指尖，散发着淡淡的珠光，顺着她的手指流向弱水。
那粉色光华在崩腾的水面上铺展开来，将整片水域笼罩其中。
弱水感受到那股力量的牵引，水流开始缓缓停歇。
敖寸心的声音清冷。
“弱水，你必须得回到天河里去。因为你导致人间变成汪洋，我想这是你不愿看到的。”
弱水听闻此言，身形缓缓显现。
她周身浊气萦绕，模样狼狈浑浊，可当一缕粉色灵力轻拂自身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润包容之感，瞬间漫遍她周身。
弱水语声含着委屈，又带着几分迟疑，“前辈，并非弱水不愿回到天河，而是天河万年孤寂，清冷无伴，我实在不愿再过那样的日子。”
敖寸心淡淡开口，“弱水，你本源为水，如今早已修出独立灵体，没人要求你一定待在天河里。”
弱水闻言一愣。
是啊，她向来只盼着有人踏入天河陪自己，却从未想过，自己已然凝出灵体，本就可以踏出天河，去往四方天地随心而行，何须傻傻等候旁人。
“前辈，但是弱水无法自己回到天河去，需要前辈送我上去。”弱水的声音里带着感激。
敖寸心点头，“自然。”
于是她双手结印，粉色灵力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天际，在半空中展开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法阵中间灵光不停流转，天地间风云都变了颜色。
敖寸心先催动灵力，一点点帮弱水洗去满身污浊。那些脏污被粉色灵光一遍遍冲刷，一层层褪落干净，渐渐显出弱水原本冰清玉洁的模样。
恢复正常的弱水化作一道清透流光，在半空绕着盘旋了一圈，向敖寸心道谢。
敖寸心始终持续施法，那道粉色流光托住弱水。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激动的声音：“三公主，怎么回事？”
她微微偏头，就看见一个身材壮硕如山、手拿九齿钉耙的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戴着乌金冠，冠顶镶着鎏金方胜，肩上是兽吞鎏金肩甲，甲边刻着云纹，内里穿米白交领箭袖，腰系黑底兽首护腰，下身是分层鎏金战裙，外罩暗纹锦缎披风。
本该威风凛凛的一身战甲，被他撑得紧绷绷的，还有那遮不住圆滚滚的肚皮，看着莫名有些滑稽。
“天蓬元帅，你看不出来吗，我在送弱水回天河。”敖寸心手上动作不停。
话音刚落，又有几道人影赶来，是杨戬、杨婵、玉鼎真人、哪吒、哮天犬，还有狐妖五妹一行人。
玉鼎真人一过来，就看到敖寸心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眼睛瞪得溜圆，嘴都合不拢了，“三公主？你是有了什么奇遇吗？怎么会力量变得这么强大，就好像…”
他没说完的是——就好像他师傅元始天尊在他面前一样。
那股气息，那种威压，绝不是寻常仙人能有的。
杨戬也察觉到了。
他目光落在那个粉色身影上，眉头微微拧起。
他觉得现在的敖寸心，完全不一样了。
以往他只要一出现，她必然围到他的身边，而这次，她竟然都没看他一眼。
不光如此，变化还有她身上的气势。好像…更加深不可测了。
哮天犬用鼻子嗅了嗅，凑到杨戬耳边，小声说，“主人，三公主身上的气息变了，我能感觉到她很厉害。”
杨戬没有说话。
敖寸心连头都没回，“只是方才下水救人的时候，误打误撞到了一处秘境，得了一些传承。”这理由是随口就来，反正想怎么说是她的事儿，又没人能去查证。
话说完，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粉色的法力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托举着弱水向九重天而去。
那道光华在天幕上越升越高，像一条逆流而上的粉色天河，壮观得让人说不出话。
杨戬率先反应过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助三公主把弱水送回天河。”
话音刚落，他已运起法力，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融入那道粉色流光之中。
其他人纷纷跟上。
一加入，众人就感觉到了不一样，因为之前杨婵用宝莲灯跟玉鼎真人、天蓬元帅、小金乌、嫦娥他们一起施法，都无法让弱水回到天上去。
可现在居然能轻松地让弱水回去。
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南天门时，守卫的天兵脸色大变，一溜烟跑去瑶池禀告。
玉帝王母闻讯，脸色铁青。
于是玉帝一拍扶手，“传令下去，五哥及五极战神带令天兵在天河待命，等弱水回到天河后，立即拿下杨戬、杨婵、敖寸心三人！”
狐妖五哥领了旨意，带上五极战神和数千天兵，浩浩荡荡往天河方向赶去。
天河入口处，粉色光华如长虹贯日，敖寸心一行人稳稳施法，将弱水安然地送回天河中。
敖寸心缓缓收起灵力，望着弱水轻声道，“弱水，如今你已然重回天河，你从人间带回的那些生灵，也会留在天河相伴，往后再也不会孤单了。”
弱水凝望着天河中游荡的一众生灵，心中暖意涌动，轻声道谢，“多谢前辈成全。”
就在这时，五哥领着五极战神匆匆赶来，直接将天河出口堵得水泄不通，半点出路也没留下。
五哥走上前对着手心轻吹了口气，下巴高高扬起，满脸小人得志的模样，高声喝道。
“奉玉帝法旨，即刻拿下杨戬、杨婵、敖寸心三人！识相的便束手就擒，不要逼我们动手！”
人群后方的五妹望着五哥这副得意忘形的嘴脸，眼眶骤然泛红，心底满是悲凉。
她暗自不解，为什么五哥非要如此？为了攀附天庭、坐稳仙位，竟当真可以不择手段，连半点情分都不顾了。
就在气氛紧绷之际，杨戬缓步上前，挡在众人身前。
他侧首看向敖寸心，“三公主，劳烦你带着众人先行撤离，这里交由我一人来应对便可。”
哪吒第一个跳出来，“二哥，我们不走！我们不能扔下你一个人！”
哮天犬也扑过来，抱住杨戬的胳膊，“对，主人，不要赶我走。你不是说了生死与共吗？我不走！”
敖寸心扫了一眼局势，对玉鼎真人说：“真人，一会儿你带杨婵和五妹先走。这里交给我们。”
玉鼎真人也不矫情，摇着扇子点头。
杨婵也知道自己留下会给二哥拖后腿的，她对杨戬说，“二哥，我等你平安回来！”
杨戬看了妹妹一眼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