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小姑娘

    周凯顺势落座,一边留意监护仪上稳步趋于平稳的各项数值,一边宽慰:“你看,刚才的哭声只是孩子太过害怕失控,事情没有往最坏的方向走。张主任经验老道,又拿着你们提前商定好的全套手术预案,能撑到现在,就还有很大把握稳住病情。”

    齐思远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紧闭的病房门,心里依旧记挂着手术室内的动向,却不再像先前那般陷入极致的自我苛责。他清楚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帮不上任何忙,强行忧心伤身于事无补,只能按捺心绪,静静等候手术室的灯熄灭。

    病房再度归于平和,仪器滴答的声响错落有致,输液管里的药液匀速下坠。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场高难度的急诊心脏肿瘤手术依旧前路难料,可比起方才听闻孩童哭喊时的绝望,眼下已然多了一份渺茫却珍贵的期盼。

    病房里的氛围刚刚从先前的惶恐里慢慢平复,齐思远靠着床头,心神还悬在手术室的手术指示灯上,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萦绕在屋内,正安静等候手术收尾的消息。猝不及防,一阵轻细的敲门声咚咚落在门板上,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突兀。

    周凯心头微微诧异,眼下张主任困在手术室脱不开身,医护人员全都扎堆守在手术室外安抚家属,按理不会有人专程过来找他们。他起身几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姑娘,先前在走廊撕心裂肺哭喊的正是她。孩子一双圆圆的眼睛哭得红肿,眼尾泛着一圈显眼的红,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小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泪痕,两只小手局促地攥着衣角。

    周凯下意识抬眼望向走廊远端的手术室门口,果不其然,一众护士围着那位瘦弱的女人和闻讯赶来的一众亲戚,正低声交代术前须知与术中风险,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落在家属身上,一时疏于看管,没人留意到小孩子偷偷脱离人群,顺着长廊一路跑到这间病房。

    小姑娘怯生生抬着头,仰起挂满泪痕的小脸,目光越过周凯,探向病房内部,垫脚看了看,用手指着病房门口的显示器,稚嫩的嗓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细细弱弱地发问:“叔叔,我想问一下,这里的齐思远叔叔,是心脏科的医生吗?我之前听爸爸妈妈常常提起这个名字。”

    话音刚落,积攒在眼底的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鼻尖一抽一抽的,说话的语调瞬间染上浓重的哽咽,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接连滚落,砸在脚下的地板上。

    屋内的齐思远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原本松弛些许的身子瞬间绷紧,连忙撑着手臂想要坐直,心口骤然泛起阵阵酸涩。他怎么也没想到,患者的女儿会直接寻到病房门口。

    周凯心头一紧,悄悄侧身半挡在门前,既不想贸然让孩子进门刺激本就体弱的齐思远,又不忍心冷冰冰推开满心惶恐的小姑娘,只能放软语气,放缓声音:“小朋友,没错,齐叔叔就是你说的心外科医生。”

    得到肯定答复,小姑娘鼻头一酸,委屈再也绷不住,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哽咽断断续续:“妈妈说……爸爸能不能活下来,原本全靠齐叔叔做手术,可是齐叔叔生病了,躺在医院里……”她懵懂不懂手术的凶险复杂,只从家人零碎的交谈里记下,本该撑起爸爸性命的医生卧病在床,没能站上手术台,巨大的不安压得孩子不知所措,便趁着大人忙碌偷偷跑过来,想亲眼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医生。

    齐思远躺在病床上,听着孩童纯粹又委屈的哭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阵阵发闷,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值又缓缓向上浮动一小截。连日积攒的愧疚再度翻涌上来,他明明早早敲定全部手术方案,拼尽全力想要亲自上台,却被突如其来的肺栓塞困在病床,眼睁睁看着患者被紧急推入手术室,留着家属在外惶恐煎熬。

    “孩子,先进来歇歇好不好?”齐思远放柔沙哑的声线,朝着门口轻声开口。

    周凯回头看了一眼监护数据,见心率只是小幅波动,没有骤然飙升,便侧身让出通道,弯腰轻轻牵住小姑娘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将她带进病房,随手合上房门,隔绝走廊里嘈杂的人声。

    小姑娘怯怯地走到病床边,睁着通红的眼睛打量面色苍白、身上连着输液管路的齐思远,原本积攒的好多问话堵在喉咙里,只剩止不住的小声啜泣。“齐叔叔,爸爸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一句天真的问询,沉甸甸砸在齐思远心上。他抬手,指尖碍于手上留置针不便触碰,只能轻声安抚:“别害怕,一个比齐叔叔更厉害的伯伯正在手术室拼尽全力救治你爸爸,我们之前一起做好了所有准备,一定会尽力留住他。”

    周凯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一边留意监护仪的变化,一边暗自揪心。一边是满怀期盼的孩童,一边是满心自责、身体尚在危险期的挚友,手术室里的手术还在持续,所有人的心,依旧悬在半空,没有着落。窗外的日光缓缓挪动,屋内的抽泣声与仪器滴答声缠绕在一起,填满了整间病房。

    小姑娘站在病床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再也兜不住,一滴滴吧嗒砸在浅灰色的地砖上,细碎的哭声压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大哭,只一抽一抽地攥着自己的小衣角。方才在手术室门口,穿着墨绿色手术衣的医师拉着她妈妈交谈许久,那些关于血管侵犯、术中大出血风险、肿瘤无法完整剥离的专业术语,孩子半句都听不懂,只看见原本就萎靡憔悴的母亲听完之后,身子一软,靠着墙壁哭得几乎站不住。

    在孩童简单纯粹的世界里,医生许下的诺言便是板上钉钉的约定,答应救人,就一定能平平安安把人送回家人身边。她从父母平日里断断续续的交谈里早早记住,齐思远是早就和爸爸约定好、要亲手帮爸爸做手术的医生,所以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她才挣脱开大人的看管,一路摸索着找到这间病房,把全部的希冀都寄托在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浑身连着输液管线的医生身上。

    “齐叔叔,那个很厉害的伯伯,真的能把爸爸好好还给我吗?”她仰着一张泪痕狼藉的小脸,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齐思远,语气里满是忐忑的期盼,“您之前是不是答应过我爸爸,一定会救他的?说好的事情,不能不算数对不对?”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狠狠压在齐思远的心口,胸腔瞬间闷胀发酸,心口传来细微的钝痛感。监护仪上原本渐渐趋于平稳的心率曲线猛地向上扬起,发出一声短促的警示音,周凯见状立刻绷紧神经,下意识上前半步,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值,生怕突如其来的情绪刺激再度诱发心脏不适。

    齐思远喉结重重滚动了一圈,干涩的咽喉发紧,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确实在术前查房时和患者闲谈过,亲口许诺会尽全力制定最优方案,陪他闯过这场生死大关。那时他尚且笃定,做完自身的介入休养几日,就能如期站上手术台,兑现自己的承诺,谁也没能预料接连袭来的造影剂迟发性过敏、突发高热、致命肺栓塞,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硬生生将他困在方寸病床,连踏进手术室大门都做不到。

    他想和孩子解释自己生病了,身体不受控制,没办法走进手术室,可望着那双盛满信任与惶恐的孩童眼眸,所有解释的话语全都堵在喉咙里。孩子分辨不出心脏介入、肺栓塞意味着什么,不懂脆弱的血管经不起折腾,更不明白病魔是如何硬生生拆散了一场医患之约,在她稚嫩的认知里,许诺救人的医生失约,便是爸爸没法平安回来的缘由。

    齐思远缓缓抬起没有扎针的左手,指尖悬在半空,迟疑片刻,终究轻轻落在小姑娘单薄的头顶,掌心的温度温柔又无力。他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红,连日积压的自责、遗憾在此刻尽数翻涌,声音沙哑低沉:“叔叔确实答应过你的爸爸,从来没有反悔过。”

    “那个厉害的伯伯是比叔叔还要经验丰富的医生,他拿着我们两个人一起反复推敲了无数次的手术方案,正在手术室拼尽全力。”他尽量放柔语调,一字一句安抚眼前惴惴不安的孩子,“我们所有人都在拼命,想尽办法把你的爸爸留下来。”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眼泪依旧源源不断往下淌,小身子轻轻靠在病床边缘,小声嘟囔:“可是妈妈哭得好难过,我好怕没有爸爸。”

    周凯站在一旁,满心五味杂陈。他清楚齐思远此刻正承受着双倍的煎熬,一边要安抚满心惶恐的孩童,一边要被没能履约的愧疚反复折磨,偏偏心率已经出现波动,身体根本经不起长时间的情绪内耗。可看着小姑娘孤苦无依的模样,他又没办法狠心把孩子送出病房,只能默默守在侧边,随时留意监护数据,做好突发状况的应对准备。

    齐思远看着孩子无助的模样,心里暗暗懊恼,如果自己能够多留意身体预警,早点休养调理,不至于在关键节点病倒,此刻就能守在手术台旁,和张主任并肩作战。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落在三人身上,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孩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手术室门口那盏鲜红的手术指示灯还在遥遥亮着,所有人的命运,都被一场漫长的手术牢牢牵绊。

    “再等等好不好,”齐思远放缓呼吸,竭力平复翻涌的心绪,稳住不断走高的心跳,“再等一会儿,手术结束,就会有消息了。”

    小姑娘似是被他安稳的语气稍稍宽慰,抽泣慢慢放缓,乖乖站在床边,安安静静等着手术室传来好消息,将全部的希望,悉数寄托在病床上这位失约却满心愧疚的医生,和手术室里奋战的张主任身上。

    小姑娘还倚在病床侧边,时不时抽噎着用手背擦脸上的眼泪,一双眼睛一瞬不瞬黏在齐思远身上,满心等着手术室那边传来好消息。齐思远的目光穿过孩子单薄的身形,遥遥落向站在窗边的周凯,眼底藏着隐晦的期盼与试探,不用半句言语,一个眼神便把心底的诉求表露得明明白白。

    周凯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是想拜托自己再去手术室门外打探实时的手术进展。

    他暗自蹙了蹙眉,心底陷入两难的拉扯。周凯太清楚齐思远的性子,一旦自己带回哪怕零星一点术中消息,这人便会顺着线索不断追问细节,从肿瘤剥离进度、血管处理情况,到术中出血量、临时调整的急救方案,一桩一件刨根究底。

    以他现在脆弱的身体状态,肝素抗凝治疗还在持续,心率本就处在不稳的临界线,心思尽数挂在手术台上,极容易越听越心急,最后冲动到挣扎着想要下床奔赴手术室,到时候情绪剧烈起伏,极易再次诱发心率失常、血栓异动,昨夜死里逃生的成果很可能付诸东流。

    从照料挚友身体的角度来说,最稳妥的选择便是佯装看不懂他的眼神,找借口推脱,安稳守住病房,不再传递任何手术相关信息。

    可转念一想,若是就此闭口不问,把所有实情隔绝在外,让齐思远长久困在无端的揣测和浓重的自责里,这件事恐怕会变成一根扎在心底的刺,往后日复一日反复惦念,一辈子都难以释怀。

    他是亲手拟定全套手术方案的主治医师,和患者许下过救治的约定,眼睁睁因自身急症错失上台机会,又面对着满心期许的病患女儿,一无所知的等待远比知晓波折更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