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九幽之下,万骨枯荣殿
九幽之下,万骨枯荣殿。
这里没有昼夜,只有永不凝固的血月悬在天顶,像一颗正在腐烂的心脏。
殿中央立着一面十丈高的照孽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的不是人的容貌,而是每个人灵魂深处最丑陋、最卑劣、最见不得光的欲望。
照孽镜下,十二根噬魂柱燃烧着碧绿的鬼火,每根柱上都用锁仙链穿着一个活人——不,曾经是活人。
贱货、婊子、荡妇、绿茶、小仙女。
这五个词在凡间是骂人的话,在这里,是封号。
苏锦婳被封为圣女,赐号小仙女,住进云霄殿的那天,整个九重天阙都飘着九天玄女亲自炼制的净莲香。
她用洗髓丹浸泡过的指尖撩起垂在额前的碎发,露出一个被所有仙门弟子称为最干净的笑,声音软糯得像初春刚化的雪水:“人家只是运气好啦,都是师兄师姐们让着我。”
云霄殿外,她的亲妹妹苏锦瑟被按在诛仙台上,四肢的筋骨被一根一根抽出来。
行刑的弟子面无表情地念着判词:“苏锦瑟,勾结魔族,残害同门,依律处以抽筋剥骨之刑。”苏锦瑟没有哭,她只是死死盯着云霄殿的方向。
她看见姐姐站在云端,衣袂飘飘,像一尘不染的月光,正低头看着自己,嘴角弯弯的,像在看一朵开错季节的花。
苏锦婳对她做了一个口型——没人看见,因为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不敢直视圣女的容颜。
那个口型是:“蠢货。”然后她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仙门长老轻声细语地说:“妹妹虽然犯了错,可终究是我的妹妹,能不能……留她一缕魂魄?”她的眼眶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睫毛上颤颤巍巍,像清晨荷叶上的露水。
长老们感动得无以复加,圣女果然慈悲为怀。
抽筋剥骨之后,苏锦瑟的魂魄被收入炼魂幡中,日夜受阴风蚀骨之苦。
而苏锦婳在当夜的庆功宴上,用那双沾过妹妹鲜血的筷子,夹起一块龙肝凤髓,小口小口地咀嚼,吃相斯文得像个刚断奶的娃娃。
她笑着对旁边的人说:“这道菜,有股铁锈味儿呢。”
三年后,万骨枯荣殿。
苏锦瑟跪在照孽镜前,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三年的炼魂之苦让她的魂魄千疮百孔,像一张被虫蛀过的纸。
但她没散,她硬生生扛了下来,把每一口噬咬她的阴风都吞进肚子里,炼成了自己的修为。
“你想报仇?”声音从殿外传来,像蛇从枯叶上爬过。
一个女子拖着长到地面的黑袍走进来,袍角上绣着密密麻麻的人脸图案,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惨叫。
她的步态摇曳生姿,像一只正在发情的母猫,腰肢扭动的幅度精确到可以让任何雄性生物的视线黏在上面拔不下来。
她走到苏锦瑟面前,伸出涂着黑色蔻丹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苏锦瑟愣住了。
那张脸美得不像是长出来的,更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颧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唇峰的锐度,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勾引着观者的欲望。
她的眼睛是竖瞳,像猫科动物,瞳孔里燃烧着幽幽的绿光,看你的时候,你会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即将入口的肥肉。
“我叫柳垂涎,”她笑起来,露出一排尖尖的牙齿,“万骨枯荣殿的主人,照孽十二妃之首,江湖上给我面子的人,叫我婊子娘娘。”她把脸凑近苏锦瑟的耳朵,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像一条温热的舌头在舔舐:“我刚才问你话呢,你想报仇吗?”苏锦瑟咬紧牙关:“想。”
“想?”柳垂涎直起身子,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黑袍上的人脸一起发出诡异的笑声,“你说‘想’?你配吗?你一个被抽了筋骨、魂魄都快要散掉的废物,你拿什么报仇?用你这一身窟窿眼儿给人家当筛子吗?”她突然收住笑,竖瞳缩成一条线。
“不过,”她的声音低下来,像猫在猎物耳边打呼噜,“我就喜欢你这种废物。废物最好用,因为废物没有退路,没有底线,什么恶心的事都干得出来。正好,我需要一个恶心的人,去恶心一群更恶心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通体漆黑,丹纹像一条条蠕动的蛆虫。
“这是万秽丹,用九千九百九十九种肮脏之物炼制而成。服下之后,你的身体会变成这世间最污秽的容器,所有的仙家法术碰到你都会反噬其主,所有正道法宝靠近你都会自行崩裂。但你也会变成——一个行走的茅坑。任何有洁癖的人靠近你三丈之内,都会呕吐不止。你愿意吗?”苏锦瑟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万秽丹,一口吞下。
那一刻,她感觉五脏六腑都像被灌进了滚烫的屎尿,恶臭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
她张了张嘴,吐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股实质性的黑色臭气。
柳垂涎站在三步之外,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万骨枯荣殿的贱婢了。”她转身走向殿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竖起一根手指:“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姐姐苏锦婳,也就是那个小仙女,三个月后要在九重天阙举行封禅大典,正式成为九天之上唯一的圣女。到时候三界六道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包括你前未婚夫,轩辕世家的少家主,轩辕问天。”苏锦瑟的身体猛地一震。
柳垂涎笑眯眯地看着她,像一只猫看着一只正在抽搐的老鼠:“哦,忘了说了,三年前你那桩勾结魔族的罪名,是你姐姐和你未婚夫一起栽给你的。他现在的身份,是圣女的未婚夫。”她飘到苏锦瑟面前,蹲下身子,用指甲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难受吗?愤怒吗?想哭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哭出来,哭出来给我看看。我最喜欢看人哭了,眼泪是这世上最滋补的养颜圣品。”苏锦瑟没有哭,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块石头磨着另一块石头,“请您教我。教我怎么做一条毒蛇,教我怎么做一条疯狗,教我怎么做这世上最脏、最臭、最让人作呕的东西。只要能让那两个人——”
“不。”柳垂涎打断了她,“我不要你做毒蛇,毒蛇太仁慈了。我要你做毒蛇拉的屎里的寄生虫。我要你恶心到让他们连恨你都觉得脏了自己的恨。”她从袍袖中取出一本封皮用人皮装订的秘籍,丢在苏锦瑟面前,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字——《贱人经》。
“这是我用了三百年时间写成的功法。练到第一层,可以让你变得做作至极,令人作呕;练到第三层,可以让你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人心最痛的地方;练到第七层,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污染,任何人看到你都会产生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练到大圆满呢?”苏锦瑟问。
柳垂涎微微一笑:“还没人练成过。大圆满的境界,叫以贱入道。届时你的贱,不再是手段,而是真理。你的婊,不再是表演,而是天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一切美好、崇高、纯洁的东西最恶毒的嘲讽。”
她把苏锦瑟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的衣领走到照孽镜前。
“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苏锦瑟抬头,看到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千疮百孔的魂魄,而是一个完好无损的、穿着华服的苏锦婳。
镜子里的苏锦婳正在笑,笑得那么纯真,那么无辜,那么令人心疼。
“照孽镜照的不是脸,是心。”柳垂涎在她身后说,“你看到了什么?”苏锦瑟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一字一句地说:“我看到了我要杀的人。”
“错。”柳垂涎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看到了你要变成的人。你要比她更会装,更会演,更会恶心人。你要让所有看到她那个小仙女形象的人,在看清她真面目之后,觉得她连你都不如。”她从袖中又取出一件法宝,是一串用婴儿乳牙穿成的手串,每一颗牙齿都在嗡嗡作响。
“啮心铃,戴在手上,每当你心软一下,它就会啃你一口。想报仇,就不许心软。想了断,就不许回头。”苏锦瑟接过啮心铃,戴在手腕上。
牙齿嵌进肉里,像婴儿在吃奶一样贪婪地咬着她的血肉。
柳垂涎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很好。三个月时间,我教你怎么做一条毒蛇拉的屎里的寄生虫。”
三个月后,九重天阙。
封禅大典在凌云台上举行,台高三万丈,四周云海翻涌,仙鹤盘旋。
三界六道所有宗门世家都派了人来,观礼台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祝贺圣女登顶的礼花和霞光。
苏锦婳站在凌云台中央,穿着一件用九天云霞织成的霓裳羽衣,周身环绕着七彩虹光。
她的头上戴着万年玄冰雕成的圣女冠,她的脚下踩着五彩祥云凝成的莲花台。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万千仙众,眼神悲悯得像一个俯视蝼蚁的神明。
轩辕问天站在她身侧,一身白衣胜雪,腰间佩着斩妖除魔的轩辕神剑,英俊的脸上挂着宠溺的笑。
他偶尔侧头看一眼苏锦婳,眼神里满是柔情蜜意,引得一众女修暗暗艳羡。
九天玄女亲自为她加冕。
“苏锦婳,今日起,你便是九天圣女,执掌净世令,代天行道,净化世间一切污秽——”话没说完,一股恶臭从台下飘了上来。
不是一般的臭。
那股臭味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里,黏在鼻黏膜上不下来。
它臭得不像是味道,更像是一种活物,一种长着无数条腿的虫子,在你的鼻子里爬,往你的脑子里钻。
修为低一些的弟子当场就吐了。
修为高的长老们虽然忍住了,但脸色都变成了青色,额头上青筋暴跳。
“谁?!”轩辕问天拔剑出鞘,剑光如虹,“何方妖孽,胆敢扰乱圣女加冕大典?!”无人应答。
只有那股臭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然后,凌云台边缘的云雾被一双脏兮兮的手撕开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爬上了凌云台。
她的衣服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不知名的黏液,每走一步就在洁白的云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
她的皮肤上全是溃烂的疮口,里面爬满了蛆虫。
她的头发像一窝蛇一样纠缠在一起,每一缕发丝里都嵌着污垢。
她从嘴里吐出一枚玉简,玉简落地的瞬间炸开,一道预先录制好的声音响彻整个九重天阙。
“三年前,苏锦婳与轩辕问天勾结魔族,将通敌罪名嫁祸于其亲妹苏锦瑟,以此换取圣女之位。证据在此——”玉简中投射出一幅幅画面:苏锦婳与魔族使者密会的留影石记录;轩辕问天亲手将魔族信物塞进苏锦瑟洞府的画面;苏锦婳在事后亲手烧毁证据时被灵力余波录下的残影。
全场哗然。
苏锦婳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色——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没人捕捉到。
然后她立刻就恢复了那副悲悯的表情,甚至连眼眶都红了。
“妹妹?”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敢置信的、受伤的颤抖,“是你吗?你……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她上前一步,双手微微张开,像是要去拥抱这个污秽不堪的人。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永远是我妹妹。来人,快给我妹妹拿一件干净的衣裳——”
恶心。
太恶心了。
苏锦瑟看着面前这个戏子,胃里翻江倒海。
她曾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仇恨,会忍不住冲上去撕烂那张虚伪的脸。
但此刻,她只觉得恶心。
这种恶心比万秽丹吞下去时的感觉更强烈,比啮心铃咬进骨头时更疼。
这个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虚伪的话,用最深情的眼神做着最恶毒的事。
她的每一滴眼泪都是算计,每一个微笑都是刀锋。
柳垂涎说得对,单纯的仇恨太低级了。
对这种人,最好的报复不是杀了她,而是——恶心她。
苏锦瑟仰天大笑。
笑声从她的喉咙里爆出来,像是有人把一锅滚烫的泔水泼在了地上。
她笑得浑身发抖,身上的蛆虫簌簌往下掉,在洁白的云台上蠕动。
“姐姐,”她用最嗲的声音说,嗲到让在场所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说得对,我永远是你妹妹。所以妹妹今天来,是来祝福姐姐的呀~”她扭着腰走向苏锦婳,步态比柳垂涎还要摇曳,还要做作。
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奇怪的节奏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坚持发情的母猫。
她走到苏锦婳面前,张开双臂,浑身上下的污秽之物散发出惊天恶臭。
“姐姐,抱抱~”
苏锦婳的完美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是九天圣女,她不能后退,不能捂鼻子,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出对亲妹妹的厌恶。
但她也不能真的被这个行走的茅坑抱住——那将成为三界永恒的笑柄。
就在这一瞬间的犹豫中,苏锦瑟身上的万秽之力爆发了。
污秽的气息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凌云台。
仙家法宝开始暗淡,护体神光开始崩解,甚至连九天玄女的加冕法器都发出了哀鸣。
修为最弱的弟子当场昏厥,仙鹤从天上掉下来,云海开始变黑。
而苏锦婳,那个一尘不染的小仙女,那个用洗髓丹泡澡、用净莲香熏衣、用圣水漱口的九天圣女,此刻离这世间最污秽的源头只有半步之遥。
她的脸色从青变成白,从白变成绿,从绿变成黑。
她的胃在剧烈翻腾,她的灵魂在尖叫,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呐喊——离我远点!但她不能动。
她是圣女,她在加冕,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
她必须慈悲,必须宽容,必须不计前嫌地拥抱这个迷途知返的妹妹。
她的表情管理在那一瞬间到达了极限。
上半张脸是圣女该有的悲悯,下半张脸是扭曲到极致的狰狞。
整张脸像是被两个不同的灵魂争夺着,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苏锦瑟看着这张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
她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苏锦婳能听到的话,用的是最甜的嗓音,像姐妹之间的亲密私语:“姐姐,我吃屎三年。今天,该你了。”然后她在苏锦婳崩溃的尖叫声中,结结实实地抱了上去。
后来,三界六道的史官们将这一天记载为净世劫,但那一天的亲历者们私下给它起了另一个名字——仙子吃屎。
至于苏锦婳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吐了自己一身,轩辕问天是怎么被万秽之力反噬一身修为尽废,苏锦瑟又是怎么在万人唾弃中笑着走下凌云台、回到万骨枯荣殿的——那都是后话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今天起,任何仙门弟子入门时都要多背一条戒律:宁可招惹十殿阎罗,不可得罪一个被逼到极致的贱人。
九幽之下,万骨枯荣殿。
照孽镜前,柳垂涎盘腿坐在噬魂柱上,手里端着用绝情蛊泡的茶,一边喝一边看着镜中凌云台的画面,笑得浑身发抖。
“好徒弟,学得真快。”她放下茶杯,舔了舔嘴唇上的茶叶沫,竖瞳里映着镜中苏锦婳呕吐不止的画面,像在欣赏一场期待了三百年的好戏。
“不过,这才刚开始呢。”她从袍袖中取出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苏锦婳排在第一个,她的手指慢慢划过那个名字,指甲在竹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下一个,该你了。”
血月当空,照孽镜的镜面还在微微发烫。
凌云台废墟上残留的万秽之力尚未散尽,那些被苏锦瑟抱过、吐过、蹭过的云台砖石正在缓慢腐蚀,腐蚀的速度与苏锦婳被拥入怀中时胃囊翻涌的痉挛频率相同。
柳垂涎端着绝情蛊泡的茶又抿了一口,竖瞳里映着镜中苏锦婳被拖下封禅台的画面——九天玄女亲自出手封了她的灵脉,轩辕问天跪在地上用手擦她裙摆上的污秽,擦到一半被污秽之力反噬,手背上的皮肤像被泼了热油的蜡像般起泡溃烂。
“三百年前,我也被人按在诛仙台上抽过筋骨。”柳垂涎对着镜子里苏锦婳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轻声说。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讲自己的往事,更像是在给竹简上那个刚被指甲划过的名字写一句批注。
“抽我筋骨的那个人,是我亲姐姐。她后来也封了圣女,也在凌云台上接受了加冕。我那天站在台下,穿着万秽丹炼化后的第一件黑袍,看着她被万仙朝拜。三百年后,我把她的皮剥下来做成了这本《贱人经》的封皮。”她把茶杯放在噬魂柱边缘,用手掌在封面上轻轻抚了一下。
人皮封面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烫,烫度与三百年她在诛仙台上被抽掉第一根筋时骨骼与筋膜分离的瞬间所感受到的温度相同。
苏锦瑟跪在她身后,身上的蛆虫还在往下掉,但她已经感觉不到恶心了。
她把啮心铃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照孽镜前,牙齿脱离皮肤时发出与当年她在诛仙台上被抽掉最后一根筋时骨骼与筋膜分离的撕裂声同频的脆响。
“师父,我今天的戏演得怎么样。”柳垂涎没有回头,只是把竹简从膝头拿起来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写着一个与苏锦婳的名字并列的名字,墨迹比苏锦婳的更旧,更暗。
她把竹简递给苏锦瑟,“下一个,该你了。”
就在这时,阴九幽从万骨枯荣殿的阴影里走出来。
黑袍下摆拖过殿内以人骨铺就的地砖,地砖缝隙里嵌着的怨魂残片在他袍角蹭过时自行熄灭,熄灭的方式与当年柳垂涎被抽掉第一根筋时她姐姐站在云端低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在时间深处同时熄灭的方式相同。
他把万魂幡从袖中取出,幡面在照孽镜的镜光下自行展开。
柳垂涎抬头看着他。
竖瞳里的绿光在接触到幡面金光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收缩的幅度与三百年前她姐姐在凌云台上接受加冕时她站在台下第一次感觉到万秽丹在胃里翻涌时瞳孔收缩的幅度相同。
她认得这杆幡——不是见过面,是她修炼《贱人经》到第七层时曾在照孽镜深处瞥见过这杆幡的倒影。
那是所有以贱入道者的最终归宿,是所有被践踏到极致后反过来践踏一切者的因果终点站。
“你是来收我的。”柳垂涎把茶杯放在噬魂柱边缘,站起来,走到阴九幽面前。
她的竖瞳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与她在照孽镜前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抽掉筋骨之后千疮百孔的脸时相同质地的平静。
“我知道我欠了多少债。三百年前我姐抽我筋骨,我剥了她的皮。三百年后我教苏锦瑟用同样的方式毁掉她姐,她也会剥我的皮——这就是《贱人经》的因果。以贱入道的尽头不是道,是幡。”
她把竹简从苏锦瑟手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没有写任何名字,只印着一枚与她竖瞳形状相同的绿色符文。
她把这一页从竹简上撕下来放在照孽镜前,符文在镜面上自行燃烧,燃出的绿焰与她三百年前在诛仙台上被抽掉最后一根筋时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那声“姐姐”被咬碎在牙关里的音波同频。
“这本《贱人经》我写了三百年,每一页都是用被我报复过的人的皮装订的。但我从来没写过自己的名字——我不敢写。因为写了名字就等于承认我也是这经书里的一员,我也是贱货婊子荡妇绿茶小仙女中的某一个。”
她用手指在燃烧的符文上轻轻划了一下。
符文在她指尖下碎成与当年她姐姐在凌云台上被万仙朝拜时她站在台下第一次感觉到万秽丹在胃里翻涌时瞳孔收缩幅度相同的绿色粉末。
“但我今天要写了——不是写在竹简上,是写在这杆幡上。”
她把苏锦瑟的手从照孽镜前拉过来,用指尖在苏锦瑟掌心里写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的笔画与她三百年前在诛仙台上被抽掉最后一根筋时她姐姐站在云端低头看她的那个口型完全相同。
那个口型不是“蠢货”——她姐姐当时说的是“活着”。
她把这两个字从苏锦瑟掌心里提取出来放在万魂幡幡面上。
柳垂涎的残魂从她竖瞳深处被幡面抽出来,残魂裹着她三百年来用《贱人经》报复过的每一个人临死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的那声质问、裹着她姐姐被她剥皮时用最后的力气在她手背上写下的那个字——“活”、裹着她自己每次在照孽镜前对着镜子里那张千疮百孔的脸练习微笑时眼角肌肉抽搐的次数。
残魂入幡后自动分解成数百根因果丝线,丝线末端各自系着与她有过因果纠缠的所有人的临终遗言。
苏锦婳的丝线末端系着她被苏锦瑟抱住时胃囊翻涌上来的那口酸液里裹着的她三年前对妹妹做最后那个口型时嘴唇翕动的幅度。
轩辕问天的丝线末端系着他跪在地上用手擦苏锦婳裙摆上的污秽时手背皮肤起泡溃烂的瞬间从心底涌上来的那句“原来我也是婊子”——他这辈子第一次说真话,是跪在呕吐物里说的。
阴九幽将所有丝线沿幡面因果网络逐一归位。
归位完成时幡内那片暗金草地的捣药节奏切换成柳垂涎三百年来第一次在照孽镜前卸下黑袍、把用姐姐人皮做的封皮从竹简上拆下来贴在镜面上时心跳漏拍的幅度对应的频率。
她把竹简上所有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每念一个名字,照孽镜上就有一帧对应的画面消失。
全部消失之后她把自己的名字从幡面上取下来,这个名字刚才从苏锦瑟掌心里被提出来之后还裹着她三百年来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那句话。
她把那个字贴在照孽镜上取代了所有消失的画面。
她说姐姐,你当年对我做的口型不是蠢货,是活着。
我花了三百年才学会读唇语。
我把活着活成了《贱人经》,活成了剥你的皮,活成了教别人怎么恶心人。
今天我第一次用活着这个字写自己的名字——我以后不用再练贱人经了。
她把竹简放在照孽镜前,把黑袍脱下来叠好放在噬魂柱下。
苏锦瑟跪在她身后叫了声师父。
柳垂涎用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叩了三下,说以后不用再吃屎了——《贱人经》最后一页我替你撕了,照孽镜里那些名字我也替你念完了,你欠的债你姐姐替你还了,我欠的债我自己用幡还。
她把啮心铃从照孽镜前拿起来放回苏锦瑟手里,牙齿上还残留着苏锦瑟三百天来每一次心软时被啃噬的血痕,血痕在镜光映照下排列成与刚才她在苏锦瑟掌心里写的那两个字笔画粗细相同的痕迹——活着。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最后一笔。
刻痕的深度与柳垂涎三年前在诛仙台上被抽掉第一根筋时骨骼与筋膜分离的瞬间她姐姐站在云端低头看她的那个口型所对应的嘴唇翕动幅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杆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苏锦瑟把啮心铃重新戴回手腕上时牙齿嵌进肉里的深度相同,也与柳垂涎把用姐姐人皮做的封皮从竹简上拆下来贴在照孽镜上时人皮表面那层被三百年岁月磨出的包浆在镜光下最后一次微微反光的亮度相同。
因果账本合上。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