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曙光
距离肖时衍来到苏城风洞基地，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月。
这八个月里，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风洞项目中。从电机改造到收缩段设计，从冷却系统到测量系统，从控制系统到数据处理，每一个环节都有他的心血和汗水。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今天，风洞项目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全系统联调。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基地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李教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风洞控制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测试方案，正跟几个核心研究员做最后的确认。
“老张，动力系统的参数再核对一遍。”
“老王，测量系统的校准数据重新过一遍。”
“小陈，数据采集系统的程序再跑一次。”
一条条指令被传达下去，所有人都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肖时衍站在控制台前，盯着面前一排排仪表和按钮，神情专注。他旁边坐着肖文睿和柴婧，两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待命。
“小小肖，紧张吗？”李教授走过来，拍了拍肖时衍的肩膀。
肖时衍笑了笑：“有一点。”
“我也紧张。”李教授坦言，“这几个月，咱们把能想到的问题都想到了，能解决的都解决了。但第一次联调，谁也说不准会出什么意外。”
“李教授，您放心，该做的准备我们都做了。就算出问题，也不会是大问题。”
李教授点点头：“好，那我就把指挥权交给你了。”
“我？”肖时衍一愣。
“你是这个项目的技术核心，对每个环节最熟悉。你来指挥，我放心。”
肖时衍深吸一口气，没有推辞：“好。”
早上八点整，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肖时衍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有力：“各岗位注意，风洞全系统联调现在开始。第一步，启动动力系统，转速提升至500转/分。”
“动力系统收到，启动。”
巨大的电机开始缓缓转动，低沉的声音在基地里回荡。
仪表盘上的指针慢慢攀升，500转、600转、700转……
“动力系统运转正常，轴承温度36度，振动幅度0.02毫米。”老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继续升速，目标1500转/分。”
电机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控制室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肖时衍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仪表盘，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1500转/分达到，各项参数正常。”老张报告。
“好，保持稳定运行十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一切正常。
“第二步，启动冷却系统。”
冷却系统的水泵启动，变压器油和冷却水开始循环。
“冷却系统正常，油温28度，水温15度，流量达标。”负责冷却系统的技术员报告。
“第三步，风洞启动，目标风速0.3马赫。”
控制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之前的所有测试都是分系统独立进行的，现在要把所有系统联动起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风洞的闸门缓缓打开，巨大的风扇开始旋转，气流在管道中加速。
仪表盘上的风速指针开始攀升。
0.1马赫、0.2马赫、0.3马赫……
“风速达到0.3马赫，试验段气流均匀性误差1.5%，符合设计要求。”负责测量系统的老王激动地喊道。
控制室里响起一阵欢呼声。
李教授握紧拳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肖时衍却没有放松，继续发令：“继续升速，0.5马赫。”
“0.5马赫达到，均匀性误差1.8%。”
“0.7马赫。”
“0.7马赫达到，误差2.1%。”
“0.8马赫。”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老张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报告，0.8马赫时电机功率接近额定值，温升较快。”
肖时衍看了一眼冷却系统的数据：“冷却系统全开，继续升速。”
“0.8马赫达到，误差2.5%，仍在设计范围内。”
“好，保持运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控制室里的气氛逐渐放松下来。
连续运行半小时后，所有参数依然稳定。
李教授走到肖时衍身边，低声问：“要不要继续升到0.9马赫？”
肖时衍摇摇头：“今天先到0.8。第一次联调，保守一点好。等我们积累了足够的数据，再慢慢往上推。”
“你说得对。”李教授点头，“那就先这样，保持运行一小时，然后逐步降速停机。”
上午十点，风洞平稳停机。
控制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有人激动地拥抱，有人摘下眼镜擦眼泪，有人大声喊着“成功了”。
八个月的辛苦，八个月的汗水，在这一刻都值了。
李教授走到肖时衍面前，眼眶有些发红：“小小肖，谢谢你。”
“李教授，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肖时衍真诚地说。
李教授摇摇头：“没有你，这个项目至少要多花三年。你的贡献，我心里有数。”
当天晚上，基地破例举办了一场庆祝会。
食堂里加了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几瓶白酒。
李教授第一个举杯：“来，大家干了这一杯，庆祝风洞首次联调成功！”
“干杯！”
大家一饮而尽，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酒过三巡，李教授拉着肖时衍的手，话多了起来：“小小肖，我跟你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这么年轻的小伙子，能行吗？”
肖时衍笑道：“那现在呢？”
“现在？”李教授哈哈大笑，“现在我觉得，有志不在年高！你这个年纪，比我当年强多了。”
柴婧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骄傲的是儿子有这样的成就，心疼的是这八个月他瘦了太多。
“时衍，等这个项目结束了，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柴婧叮嘱道。
“妈，我知道。”
肖文睿端着酒杯走过来：“来，儿子，爸敬你一杯。”
“爸，您少喝点。”
“没事，今天高兴。”肖文睿一口闷了，“时衍，你知道吗？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肖时衍心里一暖，也把酒干了。
庆祝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
肖时衍回到宿舍，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
八个月了，风洞项目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按照现在的进度，再过三个月，风洞就能投入使用。
到时候，他就可以回东北了。
想到东北，肖时衍就想起乔逸书。
这八个月里，他们只能通过书信联系。乔逸书每半个月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东风大队的情况，还有她那边的事情。
信里说，林于斐和褚娇娇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每天都要下地干活，工分还不够换粮食，经常要靠大队接济。
信里说，杜建阳老老实实在东风大队待着，不惹事也不出彩，就像个透明人。
信里还说，她那个渣爹和后妈从外地回来了，她已经把证据交给了公安机关，案子正在调查中。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肖时衍在心里想。
他从抽屉里拿出乔逸书最近的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的末尾写着：“时衍，你在那边好好工作，不用担心我。等你回来，我们去领证。”
领证。
想到这两个字，肖时衍的心就暖洋洋的。
两辈子加在一起，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想要跟一个人共度一生的感觉。
“快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肖时衍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躺到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日子，风洞的测试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
0.8马赫、0.9马赫、1.0马赫……
每次测试，肖时衍都在现场盯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遇到问题，他就带着技术员们一起分析解决，有时候一忙就是一整天，连饭都顾不上吃。
李教授看在眼里，既欣慰又心疼。
“小小肖，你悠着点，身体要紧。”
“李教授，我没事。趁着现在天气好，多测几次，把数据积累起来。等冬天到了，很多室外工作就不好做了。”
李教授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也不再劝。
十一月中旬，风洞成功达到1.2马赫，超过了设计指标。
消息传到上面，领导们非常高兴，特意发来贺电，还给基地拨了一笔奖金。
李教授做主，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
肖时衍拿到自己的那份，没有留着，而是托人买了一批学习用品，寄回了东风大队。
“给村里的孩子们。”他在信里对柳寻途说，“知识改变命运，让孩子们多读书。”
柳寻途收到东西后，专门在村里开了个会，把学习用品分给适龄的孩子。
“这都是时衍从大老远寄回来的，你们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孩子们捧着崭新的铅笔和作业本，脸上笑开了花。
十二月，东北已经进入了寒冬。
苏城虽然比东北暖和，但湿冷的天气也不好受。
风洞的测试工作接近尾声，肖时衍开始整理技术资料，准备写总结报告。
这份报告很重要，不仅要总结风洞项目的技术成果，还要为后续的项目提供参考。
肖时衍写得很认真，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每一个结论都仔细推敲。
写累了，他就站起来走走，或者去风洞那边看看。
风洞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肖时衍摸着冰冷的钢铁外壳，心里满是感慨。
这个风洞，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参与的第一个重大项目。
它见证了太多的日夜，太多的汗水，太多的欢笑和泪水。
“等报告写完，就该回去了。”肖时衍在心里想。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肖时衍回头，看到柴婧裹着棉袄走了过来。
“妈，您怎么来了？外面冷。”
“找你吃饭。”柴婧拉起肖时衍的手，“你看看你，手这么凉，也不知道多穿点。”
“我不冷。”
“还说不冷，手都冰了。”柴婧把儿子的手塞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走，今天食堂做了饺子，你爸等着呢。”
母子俩并肩往食堂走去。
柴婧边走边说：“时衍，等这边的项目结束了，你跟妈回帝都住几天吧。你姐也想你了，上次写信来还问起你。”
“好。”
“还有你大哥，他说等你回去，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嗯。”
“还有……”
“妈。”肖时衍打断她，“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柴婧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爸和我的工作可能要调动了。”
肖时衍一愣：“调去哪里？”
“西北。那边有个新的研究项目，需要我们去主持。”
“什么时候走？”
“等风洞项目总结报告写完，我们就走。”
肖时衍心里有些不舍，但知道这是父母的工作，不能拦着。
“那到时候我去送你们。”
“不用，你忙你的。又不是见不着了，以后有机会还能聚。”
话虽如此，但肖时衍知道，父母去西北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那个年代，交通不便，通讯不畅，一别可能就是好几年。
食堂里，肖文睿已经占好了位置，桌上摆着三盘饺子。
“来了？快坐下吃，韭菜鸡蛋馅的，你爱吃的。”肖文睿招呼道。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着饺子，聊着家常。
这一刻，肖时衍觉得，这就是幸福。
简单的幸福。
真实的幸福。
十二月底，风洞项目的总结报告终于完成了。
李教授看完报告，拍案叫绝：“写得真好！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论证严谨。小小肖，你这文笔比好多大学教授都强。”
“李教授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事求是。”李教授合上报告，“有了这份报告，后续的同类项目就能少走很多弯路。小小肖，你这是为国家立了大功啊。”
肖时衍谦虚地笑了笑，没有多说。
功不功劳的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个项目真的帮到了国家。
当天晚上，李教授召集所有研究员，开了一个总结会。
会上，李教授宣读了总结报告的要点，对每个参与者的贡献都给予了肯定。
“风洞项目能够顺利完成，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特别是小小肖，他在项目中的贡献有目共睹。我提议，给他记一等功。”
“同意！”大家异口同声。
肖时衍站起来，诚恳地说：“李教授，各位老师，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如果没有大家的支持和配合，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个一等功，我不能要。”
“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李教授态度坚决，“这是你应得的。”
其他研究员也纷纷劝说。
“是啊，肖工，你就别推辞了。”
“你的贡献大家看在眼里，这个一等功你当之无愧。”
肖时衍见推辞不掉，只好答应下来。
散会后，肖时衍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他要回东北了。
这八个月，虽然每天都忙碌而充实，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东北那边的事。
东风大队的发展、乔逸书那边的案子、杜家那些人的动向……
还有那些等着他去解决的问题。
“等回去后，先把逸书那边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准备高考。”肖时衍在心里盘算着。
是的，高考。
虽然现在才是1975年底，离恢复高考还有两年，但肖时衍知道，时间过得很快。
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不仅自己要准备，还要让身边的人也准备。
柳建国、柳建豪、还有东风大队那些愿意读书的年轻人。
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
收拾完行李，肖时衍坐在床边，拿出纸笔，给乔逸书写了一封信。
“逸书，风洞项目已经完成了，我近期就会回东北。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如果遇到困难，不要硬撑，等我回去一起解决。我给你带了礼物，是苏城的特产，你应该会喜欢。等我。”
写完信，肖时衍仔细折好，装进信封。
明天，这封信就会随着邮递员的脚步，跨越千里，送到乔逸书手中。
而他，也将踏上归途。
回到那个有乔逸书、有柳家、有东风大队的地方。
回到他在这个世界的家。有乔逸书的地方，应该就是他的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