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如今你是越发放肆了
不知过了多久,穆凌尘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瞳孔从涣散中一点一点聚拢,焦距从遥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回到这间狭小的船舱里,落回到头顶那盏摇曳的琉璃灯上。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过。每一块骨头都安回了原处,可每一条肌肉都不听使唤。嘴唇是麻木的,舌头是肿的,喉结隐隐发疼,小腹泛着酸,下面那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冰敷过。他眨了眨眼,眼睛干涩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尽了。
他偏过头,不想看眼前这人,但余光还是扫到了那张伤心又心疼的脸。
李莲花跪坐在他身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的手指还在轻轻颤抖,指缝间残留着淡绿色的药膏。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穆凌尘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望着他张了张嘴。嘴唇疼,舌头也疼。
“……你、哩仄个疯泽。”大着舌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又轻又闷,仿佛隔着一层厚棉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几个字落在李莲花耳朵里,却像有人在他头顶重重敲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见穆凌尘正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光刚刚回来,像冬日清晨天边第一缕晨曦,淡淡的,薄薄的,却足以照亮整片灰暗的天空。
李莲花瞪着通红的双眼,看他没有生气,还愿意理自己,心里一松,便将人紧紧拥进怀里。
“尘儿,谢谢你肯理我。下次绝不会再这样对你了——我真的太过分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发了疯地弄你。对不起。”
可他心里清楚,当时自己太喜欢穆凌尘那个表情了。像一个不染尘埃的仙人,他根本停不下来,满脑子只想将这仙人拉下凡尘,共赴婆娑地狱。
他抱得很轻,不像拥,更像捧。一只手托着穆凌尘的后脑,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穆凌尘发顶,闭眼深深吸了口气——那股冷香还在,淡淡的,混着药膏的清凉和血迹的铁锈味,可仍是那股他闻了几年都不腻的味道。
他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又让你受这么重的伤。我错了。”
穆凌尘被抱在怀里,脸埋在他颈侧,一动不动。他太累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那里,听着李莲花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扑腾着翅膀。那心跳透过衣料、皮肤、肋骨,一下一下传过来,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过了很久,久到那颗心从疾风骤雨变得和风细雨,久到李莲花的眼泪从泛滥直至干涸,久到船舱里的空气从浓稠恢复了清透,穆凌尘才终于攒够了气力。
“疯泽…好、好了……哩好吵。”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依旧轻而闷,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无奈、纵容,还有心有余悸的后怕。
穆凌尘手指微动,一面水镜浮在半空。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如今的模样,李莲花便惊慌地挥袖将其击碎,抛到舱外。
“别、别看……你还是别看了。”
穆凌尘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回是…有多惨,连看都不让看了。”
他缓了缓,又道:“以往还有师娘……能提点你几句。如今你是越发放肆了。”
这短短两句话,他说了一盏茶的功夫。一边说,李莲花一边喂他茶水,生怕他嗓子干疼说不出口。
李莲花笑了。笑声很轻,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穆凌尘耳朵微微发痒。笑着笑着,又掉了几颗泪,砸在穆凌尘发顶,温热的一点,很快就凉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穆凌尘发间传来,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却又有一种餍足的、尘埃落定的慵懒。
“嗯,以后都听你的。你说几次就几次,你说不可以,我绝不强求。”
他顿了顿,把怀里的人又拢了拢,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骨血里,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唇轻轻贴了贴穆凌尘的嘴唇。
“以后只听媳妇的,说东绝不去西,全听你的。”
穆凌尘没再说话。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李莲花颈侧,闭上眼,听着那人的心跳一点一点恢复正常。船舱外,星河缓缓流动,紫色的光晕透过帷幔渗进来,将两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光。破空梭仍在前行,不知疲倦地穿梭在虚空中,带着他们去往那个叫天枢星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穆凌尘才开口:“好了,别垂头丧气的。以后别再……别再那样发疯。”
他望着李莲花那张几乎皱成一团的脸,有些好笑地说:“这次就先原谅你。再有下次,绝不轻饶——罚你去清修,连我的面都见不着。”
李莲花不敢多说什么,只更殷勤地照料着,低声应道:“都听你的。”说着将穆凌尘重新安顿在深青色的软垫上,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又问,“还要不要喝点茶水?”
穆凌尘的一条腿被他轻轻搭在小几上,下身盖着薄被。李莲花又道:“腿这样翘着吧,别闷坏了。”
穆凌尘浑身不自在,动了动,皱着眉说:“还是不用了吧?不是上过药了么,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听话,这样好得快些。”李莲花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你那儿还有没有疗伤的丹药?再吃一颗吧,我看你还是蔫蔫的。”
穆凌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什么仙药也没那么快,刚吞下去就能见效的。你别再摆弄我了,好疼啊。”
李莲花连忙收回正给他揉着腰的手,紧张道:“这样揉也不行?”
“嗯,疼。”
“好好好,不揉了,不碰了。”李莲花赶紧端起茶杯凑到他唇边,“喝点茶水。你先歇着,等休息够了,我再操控破空梭穿越裂缝回天枢星。你只管养伤,别的事都不要操心。”
穆凌尘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茶,倦倦地应了一声:“嗯,我睡一会儿。”便闭上眼,呼吸渐渐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