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闯入者

    斯克摩尔城的制高点,一座钟楼的顶端。

    拉克站在钟楼边缘,一只脚踏在石砌的护栏上,另一只脚悬空,白色西装的衣摆在风中轻轻飘扬。

    他俯瞰着整座城市。

    探照灯的光柱从地面升起,在夜空中交错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火光的余烬在几处街区上空翻涌,天翼军团残存的滑翔翼在远离雷暴区的高空盘旋,如同受惊的鸟群不敢归巢。

    街道上,密集的火把与魔法灯光点连成一条条蜿蜒的长龙,那是正在搜捕的王国卫队。

    然后,他看到了。

    在城东南方向的一条窄巷尽头,两道身影从阴影中闪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都踩在灯光与影子的交界处,让空中的侦察难以锁定。

    但拉克的视线穿透了夜色与光幕,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两个身影的轮廓。

    他微微眯起眼睛,碧蓝色的瞳孔深处泛起一丝异样的光芒。

    “真是美丽啊。”

    他低声感叹,声音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叹息。

    他的目光并非落在他们的容貌或身形上,而是穿透了皮囊,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那美得令他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拉克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抹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伪装出的温和与疏离,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两指间夹着一枚银色的餐刀,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下一瞬,他的身影从钟楼顶端消失了。

    与此同时,城市东南角。

    一条被两侧高楼遮挡的窄巷里,林和阿克西亚终于停下了脚步。

    林靠在墙边,缓缓喘着气,警惕地望向巷口的方向。

    暂时没有追兵跟上来。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声波地图还在运转,他们每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分钟,就会被精准定位。

    “阿克西亚,没事吧。”林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子。

    阿克西亚单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按住小腹处被贯穿弹击中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但那颗子弹蕴含的魔力还留在体内,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一阵钝痛。

    “还行。”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虽然被打中了,但不妨碍行动。”

    闻言,林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魔药,交给阿克西亚。

    “接下来去哪儿,林。”阿克西亚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

    “魔法师协会在斯克摩尔城的分会。”林的回答没有犹豫,显然在逃跑途中已经想好了这个方案,“现在整个城市都不安全,到处都是追杀我们的人。”

    “不过魔法师协会是大陆性组织,享有一定的自主权和处理内部事务的豁免权。王国的士兵不能在他们那里乱来,除非王国皇室与魔法师协会正式决裂。”

    “对我们来说,那里是相对安全一点的地方。”

    他取出地图,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用手指数着街道的名称和拐角。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魔法师协会的分会现在距离我们……十万八千里。”

    “它在城北贵族区的边缘,而我们在城南的下城区,中间隔着至少八个街区,每一片区域都有天翼军团的强光覆盖。”

    他收起地图,从影子空间中放出四个炼金傀儡,那些傀儡大约半人高,外形像是铁皮罐头上长出了四肢,行动时会发出“咔嚓咔嚓”的机械声响。

    林蹲下身,将魔力注入傀儡核心的魔导石,傀儡的眼睛亮起蓝色的微光。

    “去。”他朝四个不同的方向指了指。

    傀儡们迈开短腿,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奔跑而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留下一连串清脆的回响。

    它们的速度不快,但身形矮小,容易在建筑物之间隐藏。

    林希望它们能吸引一部分追兵的注意力,哪怕只争取几分钟也好。

    紧接着,他又放出大量的月光蝶,无声地升入空中,消散在探照灯的强光中,将前方街区的兵力部署、巡逻路线、天翼的飞行轨迹一一传回林的感知。

    “我们需要规划一下路线。”林闭上眼睛,接收着月光蝶传回的信息,脑海中浮现出一幅不断更新的城市扫描图,“希望这些东西能争取一点时间。”

    他睁开眼,看向阿克西亚:“现在先将伤口处理一下,动作快点。菲会为我们看着周围。”

    阿克西亚已经撕开了魔药的封口,仰头将药液饮下。

    药液入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小腹向四肢蔓延,伤口的疼痛明显减轻,被冻住的血肉开始缓慢愈合。她放下空瓶,看了看林:“那你呢,林,你不需要疗伤吗?”

    “我没事。”他将长剑归鞘,转过身来,“这点伤,以我的自愈能力,已经全部恢复了。”

    阿克西亚沉默了片刻。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还是不是人类。”她低声说道。

    林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的自愈能力来自龙化与生命之力的双重加持,确实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类的范畴。

    就在这时,菲的声音从他们身侧的阴影中传来,轻而急促:“少爷,有人来了。数量大概四十人,但综合实力很强,里面还有七阶的敌人。”

    林和阿克西亚同时站直了身体。

    七阶对他们的威胁度,可比那些普通的王国士兵要高出太多了。

    二人对视一眼,不需要言语,便同时进入了战斗状态。

    林长剑出鞘,阿克西亚手中寒气凝聚,冰枪成形。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整齐而沉稳。

    四十余人从巷口的阴影中走出,步伐一致,呼吸一致,甚至连抬腿的高度都一模一样。

    他们穿着简朴的衣物,没有铠甲,没有肩章,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身灰白色的劲装,腰间系着同色的布带。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样貌普通的男性。

    他大约三十出头,五官平平无奇,放在人群中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

    但他的身材相当匀称,四肢修长,肩宽腰窄,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被布料清晰地勾勒出来。

    “这副样子,”林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面色凝重,“是舞者。”

    四十余人,清一色的舞者,实力最低的也在五阶巅峰,最高的则是七阶。

    在这条窄巷中,他们的机动性远超持铳的普通士兵,一旦被他们缠上,想脱身就难了。

    双方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为首的男子微微抬起右手,身后的舞者们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围了巷口。

    他们没有急着进攻,他们的任务不是歼灭,而是封锁。只要拖住林和阿克西亚,后面的援军就会源源不断地赶来。

    林握紧了剑柄,低声对阿克西亚说:“这帮家伙不是那么好甩开的。”

    他的目光在舞者们的站位之间快速游移,寻找着突围的机会:“只能将他们全部干掉了。”

    阿克西亚的冰枪在手中微微转动,枪尖的寒气在地面上凝结出一层薄冰。

    她做好了准备。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即将动手的瞬间——

    “诸位聚集在这里,是在做什么呢。”

    一道优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既不响亮,也不低沉,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仿佛它的主人并不是置身于一场即将爆发的战斗之中,而是在歌剧院的包厢里与友人寒暄。

    两方人齐齐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巷子一侧的墙壁顶端,大约四米高的位置,一个男人正单脚站在墙头的窄棱上。

    他的另一只脚悬空,膝盖微曲,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衡姿态微微前倾。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恰好洒在他的身上,将他那一头金色的短发照得如同融化的黄金。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面容英俊,五官的线条柔和而精致,碧蓝色的眼眸如同深海中最纯净的水晶,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如春风般的微笑。

    他对着巷中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优雅地行了一礼,动作流畅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请问,我可以一起加入吗?”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只是路过一个热闹的市集,想凑上去看看热闹。

    为首的舞者微微皱眉,目光从拉克的脸上扫过,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任何敌意,也没有感觉到任何魔力或者斗气波动。

    但这恰恰是最可疑的地方,一个普通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四米高的墙头上,而没有引起在场任何人的警觉。

    他从腰间取出一枚银色的徽章,向拉克展示。

    那是城主府直属部队的身份证明,徽章上刻着斯克摩尔城的城徽与一个“舞”字。

    “王国卫队行事。”他的声音冷硬,不带感情,“抓捕两名非法入侵者。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墙头上的拉克低头看着那枚徽章,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

    “原来王国的卫队大人啊。”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仿佛一个普通的市民在向军官行礼,“失敬失敬。”

    但下一瞬,他的话音一转,温和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不好意思,我可不能答应你们呢。”

    他从墙头上直起身,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些舞者。

    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的笑容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对我而言,这二位的价值,可比你们要高太多了。”

    巷中,为首的舞者眼神一凝。

    敌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一记裹挟着斗气的手掌拍在了身旁的墙面上。

    “轰——!”

    掌劲入墙,裂纹如同蛛网般从他的手心向四周蔓延,整面墙壁在巨力的冲击下轰然崩塌。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拉克所站立的那段墙头随着墙体一同坠落。

    烟尘中,一道白色的身影轻盈地跃下,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

    拉克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依旧保持着那副从容的微笑。

    其他的舞者立刻调整了阵型,有人转向拉克,有人继续封锁林和阿克西亚,有人从两侧包抄。他们的动作快而协调,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

    然而,就在他们调整脚步、准备发起攻击的瞬间——

    “扑通。”

    最前排的一名舞者忽然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扑倒在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四十余名舞者,在短短两秒之内,齐齐跌倒在地。

    有人单膝跪地,有人侧身瘫倒,有人勉强用手撑住了身体,但腿部的剧痛让他们无法站立。

    他们低头向下看去,所有人的小腿上,此刻都布满了一道道整齐的血痕。

    血痕极细,如同被最锋利的刀片轻轻划过,每一道的深度都完全相同——刚好切断肌腱的末端,让他们全部失去了站立和奔跑的能力。

    每一条腿的肌腱都被精准地切开,仿佛持刀者对人类的腿部解剖结构了如指掌,每一刀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没有人看到这些伤口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舞者们面色煞白,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发出压抑的闷哼。

    他们训练有素,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但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在一个照面之间,甚至没有看到他出手,四十余人的战斗力就被废掉了。

    拉克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过脚步,他的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白色西装上没有一丝皱褶。

    “除了进食以外,我一般不会进行狩猎活动。”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是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小动物,“所以安心吧,你们性命无忧。”

    他偏过头,目光从那群倒地的舞者身上扫过,笑意依旧。

    “当然,如果你们还要继续发起攻击的话,那就不一定了。”

    巷中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继续攻击。

    那些舞者虽然还握着武器,但腿部的伤势让他们连站起来都做不到,更别提战斗了。

    拉克转过身,看向巷子深处的两道身影。

    他的目光在林和阿克西亚身上停留了片刻,碧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解读的光芒。

    “这两位先生、小姐。”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如同在舞会上邀请舞伴,“请问你们没事吧?”

    阿克西亚手中的冰枪没有收起,她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刀,扫视着他的全身。

    她的直觉在疯狂预警——这个人的实力,远远超过她遇到过的任何对手。

    他站在那里,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阿克西亚却感觉他如同一座无底的深渊,无论她的感知怎样延伸,都无法触及他的底部。

    产生这种感觉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要么他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她,超过到她根本无从估量的程度。

    而看他刚才的表现,显然是后者。

    这个突然出现的、身份不明的、实力深不可测的人,如果他对他们有丝毫恶意……

    阿克西亚的手指微微收紧,冰枪的枪尖凝聚出更浓的寒气。

    林站在她身旁,虽然没有拔剑,但右手的五指已经微微弯曲,随时可以在一瞬间完成龙化。

    拉克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戒备,轻轻一笑,笑容真诚而无害。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自我介绍——”

    他的话刚起了个头,巷子外面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队,而是多队——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整齐划一,显然是有组织的合围。

    探照灯的光柱也从巷口扫了进来,将窄巷照得如同白昼,连最后一片可以藏身的阴影都消失了。

    广场上的那些溃败显然没有让追兵退缩,反而更加激怒了他们。

    更多的卫队、更多的乐师、更多的画师正在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要将这片区域彻底封锁。

    拉克微微偏头,侧耳倾听了一下脚步声的方向和密度,随即收回目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很想与二位好好交谈一番。”他看向林和阿克西亚,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不过这里,似乎不太合适。”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指尖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餐巾,餐巾展开,轻盈地飘向林和阿克西亚。

    那薄薄的布料在空中仿佛有了生命,如同一片巨大的白色花瓣,将二人的身体轻轻裹住。

    林本能地想要挣扎,但他惊讶地发现,那张看似柔软的餐巾竟然坚韧得像钢丝,将他和阿克西亚的手臂、腰身、双腿牢牢地固定在一起,而且绑得恰到好处。

    “别紧张,只是代步工具。”拉克微笑着说,手指轻轻一勾。

    下一瞬,林只感觉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整个世界如同被搅动的颜料盘般旋转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建筑物、街道、探照灯、火光的影子在视野中飞速倒退,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三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