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国事家事(七)

    一家三口缓步走回后殿。

    白翠微让侍女端了温水,让父子俩洗了脸随后又上了茶,袁耀这才坐在椅子上继续道:“昭儿,今日让你与会不只是听政,更是要你开始思考一些事。”

    袁耀看着儿子,目光深邃:“你可知,淮南政权与曹操、刘备、孙权,乃至天下诸侯,最大不同何在?”白翠微坐在袁耀身边,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的儿子。袁耀这话问的已经极深,她也想听听儿子如何回答。

    袁昭想了想才沉吟道:“父亲行新政,重民生,兴文教,用人才不论出身......”

    “说得对,但不够深。”袁耀面露微笑,能回答出这些,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相当不错。

    脚步声传来,侍女们将做好的饭菜端上了桌。

    “我去将宁儿叫来,咱们一起吃。”白翠微起身走了出去,半晌她和胡宁儿两女说说笑笑的走了进来。

    “见过宁姨!”袁昭起身行礼。

    “今日是我们世子第一次上殿,感觉如何?”胡宁儿坐在袁昭身边,牵起了袁昭的手。

    “嗯......”袁昭有些不好意思。

    三人看到袁昭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气氛更加轻松。

    几人开始吃饭,席间胡宁儿讲了些寿春的新鲜事。她闲来无事,有空便穿男装出去溜达,寿春城内的好地方他都去过了。

    “比起合肥,寿春太过严肃了些。”胡宁儿一边给袁昭夹菜一边微笑。袁耀却若有所思。胡宁儿在许都可是风云人物,现在待在宫中确实闷了些。再加上两人没有孩子,自己又忙于政事,胡宁儿肯定待得很无聊吧。

    可能是来自于后世的关系,袁耀对自己的女人出去抛头露面并不介意。相反他对“花瓶”没什么兴趣,却更为欣赏那种能够在某些领域独当一面的女强人。白翠微是如此、胡宁儿是如此、云岫就更是如此。

    “有没有兴趣出去做点事?”袁耀对着胡宁儿微笑道。

    胡宁儿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她所长并非兵事、也非政事,能做些什么?

    “我开设了新的航运局,正准备招募民间股东。你当初可是东莱商号的当家人,这事可以去做做。”

    “招募股东?”胡宁儿疑惑的看向白翠微,她从不过问政事,所以并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夫君这事安排的好。”白翠微笑道。

    “宁儿精于商道,航运局以及后期众多股份制之事肯定逃不了与商贾打交道,这正是宁儿所长。”

    “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陈群去见你,详细和你说说航运局股份之事,你便做我的钦差大臣,替我盯着财政司做好这件事。”袁耀面露微笑。

    胡宁儿一脸茫然,自己啥都不知道好像便被这两人给卖了。

    饭罢,热茶端了上来,袁耀心情很好,便对袁昭继续道:“今日会议你要回去好好总结,写一篇对会议感想拿来给我看,没事便回去休息吧......”

    袁昭应了声,但却没动。他犹豫了片刻,又扫了一眼母亲,直到白翠微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才道:“父亲,我还有一事不明......”

    袁耀可能是刚吃完饭的原因,已经有些累了。他听到袁昭有事,便又勉强挺了挺身体,对其点了点头。

    袁昭想了想才道:“父亲,昨晚考较孩儿《春秋》,昭公二十五年,公薨于乾侯之事。孔子曰:呜呼!鲁君之失国也,宜哉!”

    “孔子一边批评昭公失职,一边谴责季氏僭越,那到底是谁的过错?如今曹操控制朝廷,挟天子以令诸侯,算不算僭越?我们淮南割据一方,不听朝廷调遣,算不算僭越?那汉天子算不算失职?这些又是谁对谁错?”

    问完,袁昭有些害怕的低下了头,不敢与父亲对视。毕竟他的问题中有大不敬,竟然指责袁耀僭越。

    袁耀却眼睛一亮,身体中的疲惫竟然一扫而空。胡宁儿看到袁耀想要坐直,便快速拿了靠垫放在他身后。

    “昭儿一大早便来找我,这问题他想了一宿也没个答案,只是不敢和你问起。”白翠微替袁昭解释道。

    “问的好,我儿有出息。”袁耀反而哈哈大笑。

    “能提出这些问题,说明你真的在用脑自己思考。”

    袁耀喝了口茶提了提神,反问道:“高祖斩蛇起义,兴义兵对抗暴秦,建立大汉算不算僭越?秦昭襄王嬴稷攻破周都,逼死周赧王。秦庄襄王后来再次出兵灭周,致使周朝宗庙断绝,算不算僭越?以此类推,从三皇五帝始,此种事情比比皆是,算不算僭越?”

    “这......”袁昭一脸紧张,头上已经见了汗。

    “你慢点,他一个孩子怎能受得了如此逼问。”胡宁儿捏了一把袁耀的胳膊。袁耀这才反应了过来,他前世是学者出身,所以对这类问题有着先天的热情。

    袁耀声音缓和了一些道:“自桓灵以来,朝纲败坏,宦官外戚交替专权,黄巾蜂起诸侯割据,皇帝形同傀儡。至董卓乱政,焚洛阳,迁长安,汉室威严早已扫地。今曹操挟天子,不过是借尸还魂,欺世盗名罢了。”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是否僭越并不重要。”

    袁耀重新靠回软垫:“孔子尊礼,却依然将昭公被逐之事功过五五开,可见他也是明白这天下的根本道理的。”

    “昭儿,你记住,这天下早已不是刘氏的天下。谁能安黎民,定祸乱,一统四海,谁便是天下之主。汉室气数已尽,不必留恋,更不必天天见是否僭越和正统之事挂在心上。那是学者们该做的事,我们这些人,要做的便是努力实现自己的理想。至于别人怎么说,又能如何?”

    袁昭心中剧震。虽然他早就感到父亲志向远大,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汉室气数已尽”,还是让他呼吸急促。

    “那我们是要代汉?”袁昭声音依然有些发颤。他从小学习儒家经典,所以对这种事还是心有动摇。

    “不是代汉,是开新朝。”袁耀目光如炬,毫不隐晦的盯着袁昭。

    “这便是我为何不急于北伐。我要的不是一个残破的河北,一个空虚的中原。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天下,一个稳固的江山。所以必须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内政,军事,人才,民心,缺一不可,待时机成熟雷霆一击,才能定鼎乾坤!”

    袁耀站起身走道袁昭身边,按着儿子的肩膀:“往后要多看,多听,多想,不必拘泥那些儒家经典。兰台阁的文书,要多读。中枢台的会议,要多听。民间的情况,要多问。”

    “儿臣必不负父亲期望。”袁昭郑重道。

    “好了,去吧。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

    袁昭行礼缓缓退出,书房内,只剩袁耀、白翠微和胡宁儿。

    “将袁昭的老师都换成淬剑庄嫡系,改学淬剑庄我编写的课程......”袁耀对白翠微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