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风起青萍(十六)

    军令既下,众将鱼贯而出。不过半个时辰,营中已响起连绵的号角与马蹄声。两千骑兵在辕门外集结完毕,火把如龙,映亮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白翠微一身银甲,大红的披风,骑在白马之上。这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就是她当年在徐州作战骑的那匹,如今已跟随她十年。

    袁耀走出大帐,来到妻子马前,递上一个水囊:“一切小心。”

    白翠微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夫君放心,此番必定追上夏侯惇!”

    号角声连绵不绝,大批的骑兵已经开始出营。而部分中军骑兵还在列队。踏雪卫一共三营,前营三千骑、中军营五千骑、后营两千骑。前营已经提前出发追击,现在是中军主力跟上的时候。

    密集的马蹄如雷鸣一般响彻大地,踏雪卫中军如离弦之箭,没入沉沉夜色。后营两千骑直到中军全部走完,才开始列阵,准备跟上。

    袁耀立于营门,久久凝望。

    身后传来脚步声,庞统走到他身边轻摇羽扇:“主公不必忧心。大都督用兵,向来谋定后动。夏侯惇虽狡,然孤军远遁,士气已堕。我军以逸待劳,胜算极大。”

    “我知道。”袁耀微微点头。

    庞统道:“倒是世子那里喊着要见您......”

    袁耀苦笑:“走,看看那俩小子去。”

    医帐内,药气弥漫。

    袁昭和孙铭并排趴在两张行军榻上,后背敷了厚厚的金疮药,用白布裹着。这两人果然还是孩子天性,刚脱离了危险便开始说说笑笑。行刑官的手艺没的说,二十仗打下去,听起来噼里啪啦,但却毫无作用。

    帐帘掀起,袁耀和庞统一前一后走进。

    “父亲......”袁昭急忙收起笑脸,再次做出一副苦哈哈的表情。

    “行了,别装了。”袁耀在榻边坐下,看了看儿子的伤势,又看看孙铭。

    “军医怎么说?”

    一旁侍立的军医躬身道:“回淮南侯,世子伤在皮肉,未损筋骨,静养两天可愈。孙铭公子伤势较重,失血过多,需多加调理至少半月。”

    袁耀点头,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瓷瓶:“这是上好的辽东参丸,安旭送来的,给孙铭补补。每日一粒,温水送服。”

    “谢淮南侯!”孙铭小心翼翼的接过瓷瓶,放在身边。

    庞统摇着羽扇微笑道:“两位公子今日一番历险,可有所得?”

    袁昭沉默片刻,才对袁耀哑声道:“孩儿知错了,不该违抗军令,不该逞强......”

    “还有呢?”

    “还有......”袁昭想了想。“战场之上,个人勇武固然重要,但军令如山,配合协同更是关键。今日若非踏雪卫兄弟拼死相护,若非王麦将军及时来援,孩儿早已......”

    他说不下去了,河滩上血肉横飞的场景,又一次浮现眼前。

    孙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淮南侯,庞先生,我......我想明白了。报仇不是去送死。我要活着,好好练武,好好学本事,将来带着大军,堂堂正正地杀回去,把虎豹骑......把曹贼......全都咔嚓了!”

    他眼神坚毅,神情十分的严肃。

    袁耀伸手,轻轻摸了摸孙铭的头:“好孩子,柳树屯的乡亲们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帐内一时寂静。远处传来大军开拔的喧嚣,号角声、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如潮。那是步军准备跟进正在集结列队的声音。

    “父亲!孩儿有一事相求!”袁昭突然从床上下了地,双膝跪倒在了袁耀的面前。

    “何事啊?”袁耀有些不解。

    “母亲已率骑兵北上追击,步军就在其后。此战关系重大机会难得,我虽不能战,但可否允我随军观战?”

    袁耀一怔:“你还要去?”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看十遍兵书,不如亲历一战。”袁昭道。

    “今日卧牛岗一战,才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战场。父亲也曾说过,这世界纷繁复杂,作为统治者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我想亲眼看看淮南精锐是如何打仗的。看看母亲常说的令行禁止,协同作战。这比在榻上躺几天,要有用得多!”

    袁耀犯了愁,他内心确实希望袁昭能够早一点接触军旅生活。在这里他可以看到这个世界最底层、最根本的运行机制。自己留下了那么多的超前知识,继任者如果只是守城之君,那可太可惜了。

    “昭儿也不必急于一时......”袁耀看着袁昭身上的伤势道。

    “父亲,这伤势没什么,医官也说只是皮外伤。”袁昭立刻领会。

    袁耀还是有些犹豫,他喃喃自语道:“可是你母亲命你半月不得骑马......”

    袁昭小脸一白,这是在军中,父亲从不更改母亲的决定。但如果不能骑马,他如何能跟上队伍行进,难道步行吗?袁昭焦急的望向旁边一言不发的庞统,求救道:“庞军师......”

    庞统摇着羽扇微笑道:“大都督的军令自然不能违背,是不许骑马,但可没说不能乘车......”

    袁昭大喜,他急忙上前拉住父亲的袍子再次恳请。

    “父亲,我愿乘车随军观战!”

    袁耀沉吟片刻,看向袁昭:“好吧,你便乘我的备用战车跟随朱雀营行动。”

    “但孙铭伤势过重,不能去。”

    孙铭挣扎着想给自己争取一下,却被袁耀挥手阻止。

    “袁真,传张勤和王麦来!”袁耀对着帐外叫道。

    不一会,张勤和王麦两人便匆匆进了医帐,正看见两个半大孩子趴在床上。

    “张勤,袁昭继续乘车跟着你的朱雀营行动,他去观战,不许他靠近战场。”袁耀低声道。

    张勤表情难看,看来这个包袱他是甩不掉了。自己刚刚被记了过,还扣了月俸,这次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但袁耀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况且他能将世子交给自己,这也是天大的信任,张勤只能接着。

    “请淮南侯放心,这次世子如果再出意外,末将提头来见!”张勤双手抱拳。这话并不是给袁耀听得,而是给世子袁昭听得。张勤与袁昭相处甚多,知道这位世子虽然淘气,但却懂得人情。如果因为他胡作非为,让自己丢了性命,那袁昭是不会去做的。

    袁耀点了点头,又对王麦道:“你率领朱雀营骑兵曲就守卫在世子身边,如遇险情,以世子安全为先。”

    “淮南侯放心便可,有我在世子定然无忧!”铁塔一般的王麦拱手回答。

    半个时辰后,一辆双驾马车驶出大营,紧随朱雀营步卒队伍,向北而行。袁昭和趴在车内身下垫了棉褥,车窗敞开可望见外面行军的洪流,他终于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