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月下孤城（一）
许都城内，夜幕初临，街道褪去白日的喧嚣，街巷间灯火点点，这座刚刚被袁耀掌控不久的中原重镇，还未完全安定下来。丞相府的书房之内，烛火通明，袁耀端坐案前，案上堆积着如山的文书、牒报，笔墨纸砚散落一旁。
自占据许都之后，中原周边颍川、陈留、梁国等十余郡县纷纷派来使者，呈上降表、户籍与钱粮册籍，请求归附。连年战乱，中原百姓饱受兵戈之苦，早已不堪再战，听闻袁耀治军严明、推行新政安抚民生，各地官吏与乡绅纷纷选择归降。
文书繁杂，既要核定各地户籍、调配官吏、安抚流民，又要筹措粮草、整编地方乡勇，还要甄别暗藏的曹军细作，处理一桩桩地方纠纷。袁耀从清晨坐到日暮，指尖捏着狼毫，手腕早已酸涩，双眼也布满了红血丝。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侍立的属官：“颍川的粮饷筹措好了吗？”
属官躬身应答，一一回禀各项事务。袁耀静静聆听，逐一作出批复，每一件事都处理得细致稳妥。占据许都，是淮南势力踏入中原的关键一步，此地地处天下腹地，四通八达，只要站稳脚跟，便能北攻河北，西接司隶，东连兖青，战略价值无可估量。可也正因如此，此地局势错综复杂，世家林立，人心尚未彻底归附，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不知不觉间，夜色愈发深沉，府中更鼓敲响，已是亥时。
案上的文书终于批阅大半，袁耀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微凉的夜风涌入屋内，吹散了袁耀的一丝倦意。
“骁骑卫可有消息？”袁耀低声问了一句。
门外的袁明立刻回应：“入夜前的消息，郭然正率领骁骑卫从官渡向许都靠拢。”
袁耀点了点头，胜捷军南下，先头部队便是骁骑卫。那可是万余骑兵，有了这支部队，再加上踏雪卫，他手里便有了机动部队。
“夫君......”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白翠微挑帘而入。她一身月白色劲装，长发束起，身姿飒爽，往日沉静的面容此刻带着明显的急促，眉宇间满是忧色。
袁耀见她神色不对，心中顿时一紧：“出了何事？”
“紧急军报！” 白翠微快步上前，将一卷染着风尘的绢布递到袁耀手中。
“侯晖的传令兵刚刚抵达，一路不眠不休奔袭而来，人已经累得晕厥过去。夏侯惇得到了曹操的援兵，突然对虎牢关外的靖安卫、丹翎卫发动突袭。赶上连日大雨，我军防备不足，被夏侯惇突出虎牢关，两卫损失惨重。此时曹纯亲率两万曹军虎豹骑，连夜绕道奔袭许都，如果计算时间最快明日清晨便能兵临城下！”
袁耀皱眉接过绢布，匆匆扫过字迹，指尖微微一颤。两万虎豹骑！这可是曹军的王牌铁骑，战力冠绝天下。
“城内只有踏雪卫八千骑，朱雀营连番苦战，未来得及补充，只有三千余人。剩下的两千龙骧卫，多是学员，仅能做联络、巡查、警戒之用，正面野战完全不堪一击。” 白翠微快速报出兵力部署，语气凝重。
袁耀低头沉思片刻，喃喃自语：“更要命的是，许都新附的地方乡勇人心不定，不可倚仗。而且城内细作还未完全清除，就连城防恐怕也漏洞百出......”
白翠微沉默不语，袁真也是满脸的凝重，两人都在等着袁耀的决定。
“固守许都？” 袁耀下意识的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许都城墙虽然坚固，可城中人心难测。世家大族、残余曹军旧部暗流涌动。曹纯大军压境，一旦有人暗中勾结敌军，偷偷打开城门，城内瞬间便会陷落，自己苦心经营的中原布局将一朝崩塌。
“弃城撤退？” 袁耀又看向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他否决。许都是淮南立足中原的根基，刚刚收服中原诸郡，若是不战而退，主动放弃许都，他的声望会一落千丈。那些刚刚归降的郡县必然立刻反水，重新倒向曹魏，淮南势力再想踏入中原，难如登天。数年筹谋，尽数化为泡影。
守城堪忧、弃城崩盘，进退皆是死局......
袁耀叹了口气，看向神色有些焦急的妻子。自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至于仓促之间进入许都，这才埋下了今日祸根。但如今之局，恐怕只有一条路可走。
片刻之后，袁耀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决绝之色：“所谓两害相较取其轻，如今之计，只有守住许都才是正路......”
白翠微有些担忧道：“守许都之事夫君可交由妾身，让袁真护卫夫君前去陈留调集大军，再来解许都之围。”
白翠微这便是给袁耀一个体面的台阶。调兵反攻曹军，这样也不算是折了面子。
袁耀微笑摇头，用十分温和的语气道：“此计只能瞒得了自己，却瞒不住天下人。我只要离开许都半步，立刻便是天下大乱。等于淮南对占领中原没有信心，我也怕了他曹孟德。况且你我本是一体，哪有让妻子守城自己逃亡的君主？”
白翠微无奈，但袁耀说的也是道理。
“曹军此来只是骑兵，缺少攻城器械，强攻许都可能性不大。况且以曹操现在的实力，想要继续在中原与我大战也是难如登天。我猜曹操此举只是向中原士族表示，他还有反击之力。同时也在向关中士族证明，他曹孟德依然是天下强藩，以此稳定人心。所以，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惊慌失措。”
白翠微定下心来，微微点了点头。她一向便是如此，袁耀一旦决定的事她从不反对，而是只想着如何做好。
“如果夫君定下守城之心，便要早做准备！”白翠微语气坚决。
袁耀舒缓了下情绪道：“守城之事，便交由大都督，我就坐在这里等着听曹军退兵的消息。”
白翠微深吸一口，对着袁耀一个素拜。两人生活多年，一路携手走来，历经无数风雨。此刻大敌当前，没有多余的儿女情长，却自有一股相濡以沫的温情。
“许都人心不附，死守只能处处被动。妾身将率踏雪卫出城吸引曹军主力，牵制敌军行动。”白翠微语气坚决。
袁耀神情凝固了一下，却并未说话。
“袁真率领两千龙骧卫守卫丞相府，城防便交给张勤和朱雀营。至于城内防谍，就让廖泽阳的稽查处和玄翎卫北司的人全权负责。”
“城外凶险，虎豹骑悍勇无双，万事小心。” 袁耀的声音褪去了处理政务时的沉稳，多了几分真切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