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七年无声待风起

    大道生鸿蒙,鸿蒙生混沌,混沌生天地,万物皆从虚无中孕育而生。

    虚无本是空虚无象,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任何可以被人智所理解的东西,何以能孕育出大道?

    这无中生有的过程,是否遵循某种凡俗认知无法理解的演化之理?

    道的诞生,是必然的偶然,无需外物助推,亦无迹可寻,一切都由天意所掌其契机。

    非法则,非灵韵,非任何可以被修士感知与捕捉的力量,天意允许“有”的存在,当契机达到临界之时,那第一缕确定性便会在虚无中凝结成一种不可名状的初始之气。

    此气非灵气,非仙气,非天地间任何一种可以被感知的能量形式,它是一切能量的源头,一切规则的母体,一切存在的最初形态。

    先贤将其命名为“真一之气”,真者,真实不虚;一者,万物之始。此乃大道的初始形态,是天地万物得以诞生的第一块基石。

    真一境,便是修士效仿此等天地诞生之理。

    化真境修士将自身灵力打磨到极致,在体内灵脉中日夜沉淀,当气机圆融到无可再进之时,便如同那虚无之中泛起的第一缕微澜,无需外力助推,无需丹药催发,自体内灵脉的最深处,周身的凡俗真气被尽数涤尽。

    修士体内会凝结出独属于自身的一缕真一之气,承虚无之特质,无生无灭,无增无减,不垢不净,不来不去,不因外物而损,不因岁月而衰,便是修士自身的大道初形,是修士从“凡俗”迈向“至真”的第一步。

    ……

    距神恒仙府山门大开收徒的日子,已然过去了七年。

    七年时光对于一个拥有数千年历史的修仙宗门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宗门里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动静,弟子们每日练功、听讲、比试,长老们各自修行、炼丹、处理事务,一切都和七年前没有太大分别。

    白玉广场上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愈发光亮,周围山崖上的松柏又粗了一圈年轮,主殿前那口古钟依旧在固定的时辰被敲响,沉浑的钟声在群峰之间来回荡漾,将日复一日的平静敲进每个人的日常里。

    黄清璃闭关的山谷周围,山势幽深,林密路险,平日里本就不是弟子们常来的地方。

    偶尔有低阶弟子路过,也只是远远地从山谷边缘飞过,谁也不会注意到那面爬满了青苔的岩壁有什么特别之处。

    几只灰褐色的小鸟在苔藓上筑了巢,雏鸟破壳而出,又学会了飞翔,一代一代地在这面不知藏着什么的岩壁上生生不息。

    他的住处那边,五五可谓当了“山大王”。

    黄清璃不在的这些年,这个小家伙便将这座竹木小院彻底当成了自己的窝。

    院门前的台阶被他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存不住;屋后的小菜畦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几垄青菜长得油亮翠绿,比山下凡人菜地里的还要精神。

    篱笆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移了几株野月季过来,开着一簇簇淡粉色的小花,山风一吹便轻轻点头,像是在替主人守着这个空置的家。

    那小东西此刻正躺在一个竹椅上,两条银灰色的小腿翘在扶手上,脑袋枕着双手,眯着眼睛晒太阳。

    竹椅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当初高清宫山门前那把摇椅的声响有几分相似。

    他的嘴角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狗尾巴草,草穗随着他的呼吸一翘一翘的。

    七年的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不受岁月侵蚀,七八岁的孩童模样依旧是七八岁,连灰黄色短发的长度都和以前分毫不差。

    外界依旧会和以前一样,有低阶弟子御剑从空中路过。

    剑光从山谷上方划过,短的只有几丈,长的拖出十几丈的尾巴,有的飞得快如流星,有的晃晃悠悠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五五早就习惯了这些来来往往的剑光,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只有当某道剑光飞得特别低、特别近的时候,他才会懒洋洋地掀起一只眼皮,确认一下对方没有落进院子的意思,然后又继续眯回去。

    有时会有些新入门的弟子从山谷外路过,远远地看见溪边这座孤零零的竹木小院,便忍不住好奇地停下脚步。

    他们大多是七年前那批通过考核入门的,来了这么久,对宗门里的角角落落还没有完全摸透。

    有个年纪尚轻的少年模样的弟子站在溪对岸,伸着脖子往院子这边张望,嘴里不解地说道:“这个木屋真的有人吗?”

    他问的是与他同行的一位师兄。

    那师兄看着比他大个几岁,穿着蓝袍,腰间挂着一枚新弟子的令牌,显然也是七年前那批入的门。

    他顺着师弟的目光往院子这边瞅了一眼,挠了挠后脑勺,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不懂吧。”

    他顿了一下,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维持了片刻,随即垮了下来,变成了一脸的坦诚的憨笑,一边拽着师弟的袖子往前走一边补充道:“我也不懂。嘿,快走吧。”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道尽头,只留下溪水依旧叮咚作响。

    五五躺在竹椅上,嘴角叼着的狗尾巴草穗翘了两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翻白眼。

    黄清璃闭关以来的几年里,宗门里几乎时不时地有弟子讨论关于“练冉长老”的八卦。

    这些讨论往往发生在广场上、食堂里、或是练功之余的闲暇时刻,话题千奇百怪,却总也绕不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练长老。

    “我听一位曜日境的师兄说,这个练冉长老厉害得很。”广场边缘的石台旁,几个红日境的弟子凑在一处,说话的是一个面色微黑的青年,语气中带着几分压低了的兴奋,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着,像是在比划什么绝世高手的轮廓。

    另一边,几个刚从演武场下来的弟子擦着汗,也在谈论着同一个话题。

    一个背着长剑的高个子弟子边走边说道:“这个练长老啊,那些见识过的师兄师姐都说,他的战力在五位首座之下堪称无敌!”

    “真的?”他的同伴猛地转过头来,“如此之强?”

    “那还能有假?”高个子弟子撇了撇嘴:“百年有一战,知道吧?青魇族听说过没?那可是附近一带出了名的狠角色,在练长老面前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广场的另一角,几个女弟子凑在一处叽叽喳喳。

    她们的声音比男弟子们更尖细,笑起来的动静也更大,像是几只聚在一起的麻雀。

    一个扎着双髻的圆脸少女双手捧着脸颊,眼睛亮晶晶地说道:“练冉长老修仙上百年依然是青年模样呢,真想看看他长的什么样子。”

    另一个瓜子脸的少女推了她一把,嘻嘻笑道:“你想看?人家在闭关呢,等出关了你自己去敲他门呀。”

    双髻少女脸一红,正要反驳,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女声,那声音清冷而严厉,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又八卦,都给我回来练功。”

    几个女弟子被吓得一激灵,齐刷刷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灰袍的女子正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那女子看起来三十许的模样,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严厉,周身气息深沉而内敛,赫然是一位曜日后期的修士。

    她的目光从几个少女脸上一一扫过,每扫一个,那个少女便缩一缩脖子,像被老鹰盯上的小鸡崽。

    “师……师父。”双髻少女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几个女弟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裙摆和散落的发丝,嘴里连声说道:“是!是……”话音未落,已经一溜烟地朝着练功房的方向跑去了。

    那女长老站在原地,看着弟子们逃跑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是想笑还是在叹气,最终还是板着脸转身离去。

    但宗门内并不仅有黄清璃一人外出闭关。

    那些到了瓶颈的长老们,有不少也选择了和他同样的路。

    离开宗门,寻一处灵气充沛或是僻静无扰的地方,静心打磨,以求突破,泰友乾便是其中之一。

    这位长老闭关前还是曜日境中期,在外闯荡数年,终于在近日突破到了曜日后期。

    他回到宗门时,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逢人便打招呼,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春风得意的劲儿。

    他的遁光落在白玉广场上,几个熟识的长老便迎了上去,与他寒暄问候。

    泰友乾捋了捋自己那把招牌式的浓密胡须,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了半天没找到,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嘴中念念有词:“练兄闭关了那么久,待他出关,定要去与他喝几坛。”

    旁边一位长老笑着打趣道:“你就不怕练长老出关之后已是鎏金强者,不跟你这曜日境的小辈喝酒了?”

    泰友乾一听,胡子一翘,瞪了那长老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豪气:“练兄不是那种人。当年一起喝酒的时候,谁都没嫌弃谁呢。”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旁边几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广场上传开,混在远处弟子们练功的吆喝声里,倒也热闹。

    当初白玉广场周边的七座山峰之上,那七柄被黄清璃置在上边的飞剑,也早已有了归属。

    七十多年的风吹雨打没有在那七柄剑上留下任何锈迹,它们依旧安静地插在山峰之巅的岩石中,剑身上的光芒在岁月中流转不息,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七名弟子,男女皆有,修为有高有低,来自不同的入门年份,凭借着各自的毅力与天赋,将那七柄飞剑从岩石中一一拔出。

    当他们拔出飞剑的那一刻,剑身上附着的术法奥义便如同活了一般涌入他们的识海之中。

    那是黄清璃留下的剑意感悟,每一柄剑上都附着了不同的剑道心得,有的偏杀伐,有的偏困缚,有的偏护身,有的偏疾速。

    这份机缘虽不如在秘境中得宝那般立竿见影,却胜在深远持久,那些术法感悟如同种子,在七名弟子的修行路上持续地生根发芽,已经凭借着这份感悟突破到了曜日境。

    他们的成就是七十年苦修的真实写照,飞剑不过是一份推波助澜的机缘,推了一把之后便隐入幕后,将舞台交给了那些不懈修行的年轻人。

    神恒仙府宗内的曜日境人数,在这几年中增长到了二百三十多位。

    这个数字放在附近一带的宗门中,已经相当可观。

    宗门实力有了很大的提升,无论是弟子的整体素质还是高阶修士的数量,都比百年前高出了一个档次。

    这样的增长被附近几个宗门看在眼里,私下的议论与掂量自然也多了起来。

    但所有人更关注的,还是“练冉”。

    不仅己宗如此,其他宗门也一样。

    高清宫那边,那位山门前躺在摇椅上的老人,自从七年前那枚结灵丹送出去之后,便一直让人盯着神恒仙府的消息。

    尚大长老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山门前禀报一次,每次都被老人用扇子挥退了,连“祖师”两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完。

    可那挥扇子的动作,尚大长老看得分明,不是在赶人,而是在说“别啰嗦,我等着呢”。

    所有人都在等。

    山谷中的溪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流淌,春去秋来,草木荣枯了七轮。

    那面爬满青苔的岩壁依旧安静如初,敛阡封隅阵的金光与缄灵阵的银网无声地将洞府裹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茧里。

    偶尔有山风吹过,拂动苔藓上那几株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它们轻轻摇曳,又归于静止。

    他出关的日子,会在何日何时?

    那洞府会在什么时候打开,没有人知道。

    但每个人都知道,当那扇门推开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的,将不再是原来那个曜日巅峰的练冉。

    诸位,尽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