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下)最后的障碍

    深渊下的雾气没有在翻涌了。

    吼声也没有变大。

    那些幽绿色的眼睛还是闭着。

    马权走到钢索中段的时候,对岸的灯塔基座门已经近到能看清门缝里终端屏幕上的光标在闪。

    深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马权继续走着。

    一步。两步。三步。

    钢索在马权的身后微微晃动。

    晃动的幅度很小——

    只限于钢索本身的高频微颤,没有传递到固定端。

    虫族没有感应到。

    它们还在等待。

    但这些虫子在等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马权走到离对岸还有五米的时候停下了。

    不是钢索出了问题——

    是对岸固定端旁边有一堆废墟碎块挡住了落点。

    马权回头看了一眼。

    “大头。对岸固定端左侧三米,有废墟碎块。

    我需要你们过去之后清理出落点。”

    “收到。”

    马权跨出最后五米。

    独臂抓住对岸固定端冻结的混凝土基座,把自己拉上去。

    铁剑插进基座裂缝里当临时固定桩,安全绳的另一端在基座上绕了三圈打了个半结。

    他、马权站在了对岸。

    脚下是灯塔外围废墟。

    往前二十米就是基座门。

    门缝里深绿色光标还在闪。

    马权转过身,对着对岸小队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一个一个的过来。

    不要往下看。”

    深渊下,灰绿色雾气中,有一对幽绿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不是全睁——是眯着的。

    像猎食者被猎物发出的极细微声响惊动,但还没有确认猎物的位置。

    这家伙好像是在感应。

    在感应冰面上那些细微的情绪波动——

    紧张、恐惧、疼痛、期待。

    在等着其中某一个情绪,变成尖叫。

    马权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之后,裂缝边缘陷入了沉默。

    不是那种战术暂停的静默——是力气用完之后什么都不想说的那种安静。

    每个人都在喘气,但喘气的节奏不一样。

    火舞的呼吸最重,每口气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膝盖骨钝痛的节奏。

    十方的呼吸反而最轻,但轻得不正常——和尚在用吐纳压着左肩伤口往外渗血的速度,每一次吸气都刻意拉长,像在用呼吸给伤口打补丁。

    李国华的呼吸断断续续,晶化头痛正在发作,他侧着头靠在阿昆肩膀上,右眼紧闭,左眼眶周围那层晶化光晕在昏暗的天光下忽明忽暗,像一盏快没电的指示灯。

    阿昆没有坐下。

    不是不想坐,是左腿膝盖彻底锁死了。

    旧伤在冰崖底部那几百米蹦跳行进中被反复牵拉,膝关节里面积液冻成了冰晶,现在整条左腿从膝盖往下都像一根冻硬的木头,弯不了,也伸不直。

    他把铁管拄在冰面上当第三条腿,重心全压在右腿和铁管之间,站姿僵硬得像个被冻住的稻草人。

    大头的平板从终端上拔下来之后还剩最后一点余电。

    百分之八。

    大头没有用这点电去扫深渊下的能量读数——不值得。

    百分之八只够在关键时刻亮屏一次,现在亮屏就是浪费。

    大头把平板屏幕朝下贴在胸口衣服里层,用体温给电池续命。

    在极地低温下锂电池掉电速度是常温的三倍,但铁肉放着能多撑至少半小时。

    包皮跪在裂缝边缘,机械尾还缠在那根最粗的钢索上,尾尖没有松开。

    不是忘了松——是他在用机械尾检测钢索的应力变化。

    钢索每一次微颤都是深渊下那些东西在翻身,每一次震动频率的变化都可能意味着苏醒。

    包皮闭着眼,用尾尖关节里的压电传感器读取震动数据。

    这是机械尾最后还能精确执行的功能——不是动作精度,是感应精度。

    动作精度只剩百分之三十,但感应精度还有百分之七十以上。

    “震动频率稳定。”包皮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呼吸节奏没变。

    它们没醒。”

    “它们不用醒。”李国华闭着眼说,头痛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它们只需要在不对的时候翻身。

    马权过去了,但我们是负重状态——伤员、装备、小月。

    每个人的重量都不一样,钢索在负重变化时产生的震动频率也不一样。

    虫族对疼痛敏感,对重量变化也不会迟钝。

    刚才马权过去的时候钢索只沉了两厘米——他只有一条胳膊,体重比正常人轻至少十五公斤。

    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上去,钢索都会沉更多。”

    “沉多少。”火舞问。

    “我上去大概沉四厘米。

    你——右腿不能承重,单腿蹦,重心偏移,钢索会侧摆。

    侧摆比下沉更容易惊动它们。”李国华睁开右眼,晶化头痛让他的右眼视力也模糊了大半,只能看到人影轮廓。

    “十方带着刘波一起过的话,总重量超一百五十公斤。

    老钢索极限承重可能在两百公斤左右,但那是几十年前的数据。

    锈蚀、冻裂、疲劳——

    实际承重可能只有一百二到一百五之间。”

    “也就是说十方和刘波不能一起过。”大头接过话,“分开过。

    刘波先过,然后是十方在过去。

    但刘波的骨甲碎了,没人扶着他在钢索上根本站不稳。”

    “用牵引绳。”十方说。

    和尚的声音还是平稳的,和他吐纳的节奏一样稳。

    “我在对岸拽。

    大头在这一头发力。

    双向牵引。

    刘波不用自己走,被拽过去就行。

    但需要包皮在这头控制放绳速度——放太快钢索震动大,放太慢牵引力不够刘波会停在中间。”

    包皮点头。

    机械尾从钢索上松开,尾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关节在极低温下反应慢了半拍——然后收回到身侧。

    马权的哨声从对岸传过来。

    不是约定的安全信号——是催促。

    一短一长。

    翻译过来就是:

    别在磨蹭了。

    火舞拄着短刀站起来。

    右腿膝盖发出比之前更钝的一声闷响,骨擦音从膝盖传到骨盆,再从骨盆传到脊柱。

    火舞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但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里瞬间冻成了冰珠,贴在皮肤上像钉上去的碎玻璃。

    “我先来。”火舞说。“马权能过去,我也能。”

    没有人反对。

    火舞是现在队伍里除了马权之外唯一还有战斗意志的人——不是能力,是意志。

    火舞的风暴异能彻底干涸了,机械足冒烟了,右腿膝盖废了,但她的眼神和冰崖底部刚出来的时候一样——

    盯着对岸,眼睛都不眨一下。

    大头把安全绳的备份扣环挂在辅助索上,又检查了一遍主索接头的八字节。

    八字节是包皮打的,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用了大概四十秒的校准时间,比预估的一分钟快了不少。

    但大头还是用自己的手指沿着绳结的每一个交叉点摸了一遍。

    不是不信任包皮——是在极地低温下任何绳结都可能因为材料收缩而松动。

    八字节是自锁结,越拉越紧,但前提是绳子本身没有被冻硬。

    绳子冻硬了就会失去弹性,失去弹性之后八字节的自锁功能就废了一半。

    “绳子冻了。”大头说,把安全绳举到眼前看。

    绳体表面的尼龙纤维已经冻成了一层白霜,手指捏上去硬邦邦的。“弹性余量不够。

    八字节在承重状态下还能自锁,但滑降过程中如果钢索震动太厉害,绳结可能会滑动——滑动超过两厘米就会脱扣。”

    “能用吗。”火舞问。

    “能用。但你不能在上面蹦。”

    “我一条腿,蹦不了。”

    火舞把短刀插回腰间刀鞘里——刀鞘已经冻裂了,刀插进去的时候又裂开了一道缝,她用刀鞘残余的部分卡住刀柄,勉强固定住。

    然后火舞抓住安全绳,独腿站在钢索前。

    钢索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深渊下的虫族在动——是马权刚才走过去的余震还没完全消散。

    几十年的老钢索,内应力释放极慢,一次负重之后要等很久才能完全稳定。但火舞没有等。

    最后火舞深吸一口气,把重心从右腿转移到安全绳上——右腿膝盖最后一次承重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比之前都大的闷响,像是膝盖骨最后一点软骨终于磨穿了,骨头直接碾在骨头上。

    火舞的脸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右手抓紧安全绳,左腿悬空,整个人的重量挂在钢索上。

    钢索沉了大概四厘米——和李国华预估的一样。

    但钢索不只是下沉。

    它侧摆了。

    火舞只有一条腿能用,重心天然偏右——偏向她废掉的右腿方向。

    重心偏移让钢索产生了横向摆动,幅度不大,只有两厘米左右,但在深渊下面那些东西的感知范围里,两厘米的侧摆和四厘米的下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信号。

    下沉是重量——像有东西踩在巢穴上方的冰面上。

    侧摆是挣扎——像有东西在冰面上受伤了,站不稳。

    深渊下的吼声变了。

    不是变大——是音调变了。

    从缓慢的低频震动变成了更急促的、呼吸般的节奏。

    雾气中那些苍白的轮廓蠕动得更快了。

    有一对幽绿眼睛睁开了一半。

    “停。”大头低声说,“不要动。”

    火舞挂在钢索上,没有动,她的右臂承受着全部体重,肩关节在破冰之后就再也没恢复过来,现在被拉伸到了极限角度。

    疼、非常疼。

    但火舞没有让疼变成恐惧,她的呼吸保持着节奏——三次慢吸,一次快吐。

    和火舞在风暴异能干涸之后用来控制机械足的呼吸法一样。

    深渊下的幽绿眼睛睁着一半。

    没有全睁。

    雾气还在翻涌,但节奏也慢了下来。

    它们在听。再感应。

    在等那个“挣扎”的信号变成“恐惧”。

    但那个信号没有来。

    火舞的呼吸还是稳的。

    大概过了三十秒,幽绿眼睛慢慢合上了。

    不是完全闭上的——

    是眯着眼,留了一条缝。

    雾气也恢复到之前缓慢蠕动的状态。

    “可以动了。”大头说,“但不能再侧摆。

    你必须在钢索上保持重心正中。

    右腿不能承重——把它抬起来。”

    “抬不起来。”火舞说,“右腿膝盖以下完全锁死了,膝关节动不了,肌肉也冻僵了。”

    “那就用左腿当配重。

    左腿悬空的时候往外伸直——能中和右腿的重量偏移。”

    火舞照做了。

    左腿伸直,和身体形成一个轻微的角度,重心往左偏了大概两厘米。

    钢索上的侧摆幅度从两厘米降到了半厘米。

    应该够了。

    火舞开始往前挪。

    和马权一样,不是滑,是一寸一寸走。

    右手先拉安全绳,身体往前拖,右腿虚挂在钢索上方不碰索面,左腿往外伸直当平衡杆。

    每一步挪动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

    速度比马权慢了至少一倍。

    但火舞没有停。

    走到钢索中段的时候,深渊风从下面灌上来,风速比之前大了不少——极地气象变化无常,风速瞬间增大二十米都不稀奇。

    风打在火舞身上,把她当平衡杆的左腿吹得往内侧偏,重心又往右偏了。

    钢索侧摆幅度再次增大。

    深渊下,幽绿眼睛又睁开了。

    这次眼睛是全部睁开。

    “稳住。”大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平板从怀里掏出来了,屏幕亮着,能量读数正在往上跳——

    深渊下的虫族能量波动在增强。

    不是苏醒,是警觉。

    “它们感觉到你了。

    但还没锁定。不要惊慌。”

    火舞没有慌,她停下来,用腹肌控制住上身的摇晃,左腿重新伸直往外撑。

    重心慢慢拉回到正中。

    钢索的侧摆幅度再次缩小。

    深渊下的幽绿眼睛还睁着,但没有继续睁大。

    能量读数稳定下来了。

    火舞继续挪。

    钢索中段到对岸还有不到三十米,她挪了大概十分钟。

    马权在对岸固定端等着火舞。

    独臂伸出来,在火舞离基座还有一米的时候抓住了她的右手腕。

    不是拽——是固定。

    火舞借着马权的固定,最后一步跨上基座。

    脚踩到混凝土的时候,火舞的右腿膝盖又发出了一声闷响。

    但这一次她没有管,她单腿站在基座上,回头看了一眼对岸——

    其他人还站在裂缝那边,距离远到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几个极模糊的黑影。

    “一个一个的谢来。”火舞对着对岸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但她喊了两次。

    “不要急。不要怕。

    怕也没事——别让它控制住就行。”

    下一个是刘波。

    十方把刘波从背上放下来。

    刘波的双脚踩在冰面上的时候,骨甲碎片从身上簌簌往下掉——不是整块脱落,是碎片从裂纹边缘崩出来的细屑,像干透了的泥土从墙皮上剥落。

    刘波的眼眶里蓝光只剩下眼白边缘最后一圈极淡极淡的靛蓝色,但眼睛是睁着的。

    刘波一直是睁着眼的。

    “自己能抓安全绳吗。”十方问。

    刘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能动,但握力几乎为零。

    骨甲碎裂之后,辐射能量对运动神经的损伤正在从外往里扩散。

    手指尖已经没什么知觉了,手掌心还有一点,手腕往上还能勉强发力。

    “抓不住。”刘波说,“但我能把安全绳绕在手腕上。

    绕三圈,系死扣。

    手指握不紧,手腕能撑住。”

    十方把安全绳在刘波的右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扣。

    扣子打得很紧,紧到刘波手腕上的皮肤被勒得发白。

    但刘波没有说紧——疼比麻好。

    疼说明神经还能传递信号,麻说明信号断了。

    对现在的刘波来说,每一丝还能感觉到的疼痛都是他还能动的证明。

    牵引绳由包皮在这头控制放绳速度,大头负责发信号,十方去对岸等着接人。

    十方先把刘波的安全绳扣环挂在主索上,然后自己抓住辅助索,用比火舞更快的速度过了崖。

    和尚的左肩还在渗血,但金刚之身残余的力量还在——

    脚步比火舞稳得多,钢索几乎没有侧摆。

    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