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六章 第一次咬岩

    排屑沟里的泥浆先是黄的,夹着碎瓷片和煤渣,随后颜色变深,带出一股陈年烂泥的臭味。

    方工蹲在滤网边,用铁钩拨开碎渣,低声道:“前半米还是废渣层,没进主体。石师傅,进尺放慢,别急着加压。”

    石大柱坐在操作位上,眼睛盯着扭矩表,手没有离开控制杆:“现在转速低档,推进压力三成。谁要嫌慢,自己下来推。”

    彭处长站在第二道警戒线外,听见这话,脸色绷了一下,但没有开口催。

    张世海站在平台边,脚下钢板随着刀盘震动轻轻发颤。他看了一眼沉降尺:“平台稳住了,两点六,没有再下。老梁,东侧锚桩盯死,钢缆有松动立刻报。”

    老梁拿着扳手守在锚桩旁,雨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灌:“放心,钢缆一松,我先听见。”

    钻进机组继续往里推进,刀盘声音从刮擦变成了沉闷的研磨。排屑沟里的泥浆逐渐出现灰白石粉,方工抓起一把,用手指搓开,眼神一亮:“白云岩粉末,有硬岩了。方向对。”

    老董也蹲下看了一眼,勘探杖往地上一戳:“旧支洞外侧就是这一带,三线图没完全骗人。”

    楚天河没有让情绪扩散,只问:“第一复核点还差多少?”

    水务工程师看着进尺记录:“按推进量,入口内八米三。到十米复核点还差一米七。”

    顾言把黑板上的时间改掉:“三点二十九。暂缓窗口剩三小时二十九分。东江新区东端撤离完成多少?”

    秦峰从电话棚里回话:“老人孩子和病人基本转完,居民还有两成不肯离开,主要在工人新村三号楼和五号楼。带头喊话的两个天元安置队人员已经隔离问话,身上搜出一叠‘江城保厂不保命’的传单。”

    彭处长听见这句,眉头一皱:“传单给我看一份。”

    秦峰把湿传单递过去:“刚从雨衣内袋里拿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散完。普通家属我没动,只把带头的人带离现场。”

    彭处长展开传单,看见上面把东江新区写成“市里私产项目”,把支洞破障写成“拿工人家属性命赌机器”,脸色沉了下来:“这种时候散这个,是想逼现场乱。”

    顾言冷声道:“他们要的就是乱。居民不撤,省里不敢给六小时;支洞不打,分洪一开,江重和华芯进水;水退以后,产业项目损失惨重,天元再拿城市更新方案回来。”

    彭处长把传单折起,递给随行干部:“附在情况续报里。写清楚,现场有人员借分洪煽动家属,公安已区分处置。”

    秦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转身继续调度撤离。

    平台上,钻进声忽然变尖,像金属刮过石头。石大柱立刻压低推进,目光钉住温度表:“排屑!”

    赵工冲到滤网边,拿铁钩翻了两下:“灰白石粉里有细钢屑,不多。”

    廖工蹲下,用白瓷片接了一点冷却液,颜色还算正常:“温度没跳,可能是碰到零散钢筋头,不像缠绕。”

    方工抬手:“到第一复核点必须停。”

    进尺表跳到十米时,石大柱立刻停机,刀盘声音慢慢降下去。平台周围的雨声一下显得更大,所有人都看向排屑沟。

    水务工程师把探测杆伸入复核孔,方工拿着手电跟过去,消防队员拉住他的安全绳。几分钟后,探测杆带出一股水流,水色浑黄,但没有突然喷涌。

    方工抬头:“复核点一通过,水流方向正常,未发现偏入堤基软弱层。可以继续,但第二段有可能进入旧堵塞主体。”

    石大柱重新启动前,转头朝楚天河喊:“第二段我还按低速走,别指望半小时打穿。”

    楚天河道:“按你判断来。”

    彭处长这次没有催,只对身边水利专家说:“把第一复核点通过写进续报,注明尚未贯通。”

    机器再次启动,刀盘咬入更深处。排屑从灰白石粉变成了黑灰混合,里面夹着混凝土碎块。震动比先前大了一些,红松套盒发出连续的吱呀声。

    张世海蹲下检查平台:“东侧沉降三点一,接近线了。老梁,加楔木,横向拉结再收半圈。”

    老梁带人扑上去,冒着飞溅的泥浆把楔木塞进钢板下。刘满仓手被木楔夹了一下,疼得脸一白,却没松手,张世海一把把他的手拽出来:“手不要送进受力缝里,想当英雄也别把手指头留这儿。”

    刘满仓咬牙:“我没事。”

    “没事就去拿长柄锤。”张世海没给他矫情的机会,“用工具,不用肉手。”

    钻进机组的扭矩表开始缓慢上升。石大柱盯着指针,嘴里报数:“三十八,四十一,四十五……温度?”

    赵工看表:“主轴温度正常上沿,冷却液回流正常。”

    廖工看着排屑:“混凝土块多,里面有老钢筋锈片,但还没成束。”

    方工皱眉:“堵塞段应该到了。”

    雨棚里的电话铃忽然响起,防汛办主任接完后脸色发紧:“省防总询问,如果四点半前不能形成泄流,是否按原计划准备爆破口。下游水位也在涨。”

    彭处长看向楚天河:“我必须回。”

    楚天河盯着平台,没有回头:“如实回。第一复核点通过,设备正在进入堵塞段,东端撤离同步推进,爆破队继续待命。江城申请继续使用暂缓窗口,不请求延长,也不承诺四点半贯通。”

    彭处长沉声道:“省里可能不满意。”

    “现在让省里满意的办法只有开口分洪。”楚天河转过身,“但现场还有进展,就不能把这台机器和几千人刚撤出的家园当成没试过。”

    彭处长看了他两秒,转身去电话棚回电。

    四点十分,钻进机组进尺到十七米。刀盘声音从沉闷研磨变成了断续的撞击,排屑沟里突然喷出几块黑色硬物。赵工夹起一块,脸色一变:“旧机械件碎片,不是石头。”

    石大柱立刻降速:“扭矩五十二,温度上升。”

    廖工拿起冷却液样杯,液体里浮着细黑屑:“金属摩擦增加,可能碰到废钢。”

    张世海贴着平台听了一下:“震动不对,有东西在里面敲刀盘。”

    方工立刻道:“停机检查。”

    石大柱没有犹豫,直接停机。刀盘停下前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拖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后侧缠了一圈。

    平台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

    彭处长刚从电话棚出来,看到停机,声音一下提高:“怎么停了?”

    石大柱从操作位跳下来,指着扭矩表:“扭矩异常、金属屑异常、震动异常,按规程必须停。”

    “窗口只剩不到两个小时。”彭处长压着火,“现在停,省里会要求转入分洪准备。”

    石大柱眼睛发红:“不停,主轴被缠死,机器报废,支洞也可能被震塌。到时候你连分洪前的这条路都没了。”

    张世海挡在两人中间,声音粗哑:“先查卡点。吵不出洞。”

    楚天河走到排屑沟边,看着滤网上那几块旧机械碎片:“方工,判断。”

    方工把碎片翻过来,看到上面还挂着半截锈钢丝,脸色难看:“不是普通钢筋头,像废钢索和旧机械件混在一起。刀盘可能已经切入垃圾带。”

    老董低声骂了一句:“当年填洞的王八蛋,什么都往里塞。”

    陈钢立刻走上前,把碎片、钢丝、排屑样本逐项装袋拍照:“旧支洞堵塞物证固定。现在先抢险,后续查填埋责任。”

    顾言看向楚天河:“如果是钢索缠刀,机械反转能不能退出来?”

    石大柱摇头:“轻微缠绕可以,成束钢索不行。反转可能把钢索拧得更紧,刀盘后侧、主轴密封都会受伤。”

    矿山救护队队长走过来:“要确认缠绕位置,必须近距离探查。现在洞口水浑,人工进去风险很高。”

    消防负责人也皱眉:“流速、能见度、废钢边缘都不明,不能让普通工人下去。”

    平台边的雨越下越密,柴油机的声音低低压着人心。远处东江新区方向传来广播声,撤离车辆一辆接一辆往北线开。

    楚天河看了一眼黑板,暂缓窗口剩一小时五十三分。

    “先做三件事。”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现场的躁动,“一,保持机器锁定,不许强推;二,消防和矿山救护评估下舱条件;三,水务和设计组计算,如果停在当前位置,支洞是否有局部导流可能。”

    方工立刻摇头:“现在还没有形成贯通,停在这里不能泄流。”

    彭处长脸色铁青:“那就意味着,要么人工清障,要么准备分洪。”

    石大柱盯着黑洞洞的堵塞口,手慢慢攥紧:“我下去。”

    张世海猛地回头:“你疯了?”

    “刀盘是我装的,卡在哪个位置,我摸得到。”石大柱咬着牙,“让别人下去,连主轴哪边不能碰都不知道。”

    消防负责人立刻拒绝:“不行。没有潜水和救护资质,不能让你直接下。”

    矿山救护队队长沉声道:“如果确需设备人员配合,只能在专业队员保护下进入,系双安全绳,带备用气源,作业时间严格限制。”

    楚天河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石大柱:“你不是去逞气,也不是去证明江重能干。你要说清楚,下去能解决什么,不能解决什么。”

    石大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哑:“我能判断钢索缠在刀盘前沿还是后侧,能告诉潜水员从哪儿剪不会伤主轴。能不能剪开,要看钢索有几股、位置多深。要是缠到主轴密封后面,我会让他们停,不会拿命硬拆。”

    张世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上泥水蹭了石大柱一袖子:“你小子平时嘴硬我不管,这回下面不是车间地沟,水一冲,人就没了。”

    石大柱看着他:“张师傅,机器停在这儿,东端就等着分洪。你们江重刚活,我不想看它又泡水里。”

    张世海的手僵住了。

    楚天河转向消防和矿山救护:“给出可执行方案。没有方案,不许下。”

    矿山救护队队长立刻蹲到胶合板前,开始画绳路和人员分工:“先由潜水员下探,石大柱只能跟到刀盘外侧安全位,不许单独行动。氧弧切割和液压剪由专业人员操作,他负责定位。每次下舱不超过二十分钟,地面设压力、气源、绳路三岗。”

    消防负责人补充:“洞口加防护网,防止碎件反冲。备用担架和急救车前置。水流突然增大,立刻拉人。”

    彭处长看着方案,脸色沉得像铁:“如果下去出人命,谁担?”

    楚天河看着他:“所以现在把安全边界写清楚。人命不是推进进尺的耗材。任何一项达不到,下舱取消,转入分洪撤离。”

    石大柱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