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四章 省里的协调指示

    省经委的传真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到的。

    江重厂办那台老传真机吱吱响了半分钟,吐出来三页纸。老曹厂长拿起来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没敢直接往实验室送,先让秘书去找顾言。

    顾言正在专项账户办公室核第二炉原料入库单,看到传真抬了抬眼。

    “省里动作比我想得还快。”

    老曹压低声音:“不是正式命令,口气也客气,说是建议江城牵头召开一次省内特钢协同座谈会,邀请三家省属钢厂、省冶金院、铁路西线项目办共同参加。还特别点了江重近期‘轴承钢阶段样品’。”

    顾言把传真摊在桌上,拿钢笔在“协同攻关、共享成果、避免重复建设”几处划了线。

    “这几句话写得漂亮。”他冷笑了一声,“协同攻关可以,谁出钱、谁担责、谁签安全责任?共享成果可以,哪一级成果、什么授权边界、泄露以后谁负责?避免重复建设可以,江重刚把炉子点起来,就有人惦记把炉门掀开。”

    老曹脸上发苦:“顾主任,省里毕竟是省里。咱们上次回函说了不宜扩大授权,这次人家没说要配方,只说座谈。”

    “座谈也要带材料。”顾言把传真往旁边一推,“今天谈座谈,明天谈联合试验,后天就有人以‘省内统一调配’要进实验室看底单。老曹厂长,江重现在最值钱的不是那块小样,是那几本记录和廖工脑子里的路线。”

    老曹被他说得心里发紧,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那就不去?”

    “不能不去。”楚天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刚从车间过来,裤脚上沾着一层浅灰,手里还拿着第二炉试验安全流程修改稿。顾言站起身,把传真递过去。

    楚天河扫完三页纸,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坐到桌边,把传真、江重回函和铁路西线项目备案表摆成一排。

    “省里要协同,江城不能摆出关门造车的样子。”他拿起笔,在纸边写下三个词,“范围、责任、阶段。”

    顾言看了一眼:“您的意思是参加,但把边界写死?”

    “不是写死,是写清。”楚天河指着传真上“共享成果”四个字,“目前江重只有小炉样品,第二炉还没出,疲劳预试也只是低载和阶梯载荷。这个阶段拿出去共享,出了公共工程事故,谁签字?省经委签,还是钢厂签?”

    老曹马上接话:“肯定没人敢签。”

    “那就让他们先看到这件事的后果。”楚天河道,“回电省经委,江城同意参加省内特钢协同座谈,但会议议题限定在非核心配套、检测标准、炉衬材料、真空泵维护和原料供应保障。核心配方、热处理曲线、脱气参数、样品底单,不列入会议材料。”

    顾言把这几条记下,笔尖顿了顿:“如果省里有人追问,说江城不配合全省产业升级呢?”

    楚天河抬头:“把铁路西线项目安全责任文件附上。再把m公司专利函、断供函的时间线附一份简表,但不附侦查材料。告诉省里,江重这批材料已经纳入重大装备国产化验证,任何外部扩散都可能影响公共工程安全和涉外争议应对。”

    老曹听懂了,后背微微直起来:“也就是说,不是江城不愿意给,是现在给出去谁都担不起。”

    “对。”楚天河把笔放下,“江城欢迎协作,但不能让还没长稳的苗被人拔出来看根。”

    顾言补了一句:“座谈会可以开在江城,但参观路线固定,材料实验室不开放。最多让他们看机加工车间的非核心样品和红虎配套炉衬。”

    老曹立刻点头:“我去安排。”

    他刚要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阿琴拿着登记本进来,脸色不太好。

    “楚市长,刚才省冶金院有个专家组打电话到实验室,说下午路过江城,想先来看看小炉样品。我问有没有正式函件,对方说省经委已经知道。”

    顾言眼神一下冷了:“路过?这路过得够准。”

    楚天河没有发火,只问:“谁接的电话?”

    “门口登记桌。”阿琴把本子递过来,“我让技术员记了来电单位、姓名和回拨号码,没答应。”

    “做得对。”楚天河看向老曹,“回电话。没有正式函件、没有会议安排、没有江重技术安全审查,任何人不得进材料实验室。口气客气,但门别开。”

    老曹这回没犹豫:“我亲自回。”

    阿琴松了口气,却又有些不安:“他们要是说我们架子大呢?”

    张世海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只油布手套:“让他们说。以前谁都能进江重转一圈,转到最后,连变电所都让人质押了。现在门紧一点,总比炉子被人端了强。”

    顾言看了他一眼:“张师傅这话可以写进工人说明。”

    张世海瞪他:“少拿我当标语。”

    屋里紧绷的气氛被这一句顶松了一点。楚天河把安全流程递给阿琴:“实验室今天再加一条,外部电话询问技术进展,一律转厂办登记,不由技术员直接回答。问候可以接,参数不能说。”

    阿琴接过文件,马上点头:“我去贴到登记桌。”

    她刚走,陈柏元从走廊尽头过来,手里拿着第二炉炉前复核单。

    “市长,第二炉原料复核完了,但廖工要求暂缓半小时点炉。他说今天外部电话太多,先把试验区人清一遍。”

    楚天河站起来:“按他的办。”

    几人一同往材料实验室走。走廊尽头,保卫科老刘正把两个送货工人拦在门口,核对介绍信和货单。那两个工人脸上有些不耐烦,一个嘟囔:“以前送东西哪有这么麻烦?”

    老刘没抬头:“以前也没人拿厂里参数卖钱。签字。”

    送货工人噎了一下,老老实实把名字写上。

    实验室内,廖工正站在炉前,手里拿着点炉清单,脸色比炉衬还硬。

    “今天谁不在名单上,谁出去。谁临时进来,试验暂停。”他看见楚天河进来,也没客气,“市长也一样。您在安全线外看,别让人说我给领导开小灶。”

    楚天河停在安全线外:“你按制度来。”

    廖工这才转回身,对赵工道:“人员清完再点炉。第一炉是运气加路线,第二炉要看复现。外面来多少电话,都不能把手抖到炉子里。”

    赵工应了一声,逐项点名。技术员、操作员、记录员、样品封存员,一个个报到签字。石大柱被安排在外围搬料,听见自己不能靠近炉前,嘴角抽了抽,却没再闹。

    张世海站在他旁边,低声道:“憋着。现在谁越线,廖工真敢把你踢出去。”

    石大柱咬牙:“我又不是不懂。”

    “懂就把手套戴好。”张世海把油布手套塞给他,“别让人说江重只会嘴硬。”

    炉子终于启动时,厂办那边也把给省经委的回函发了出去。顾言亲自盯着传真发完,确认回执后,把文件编号写进专项台账。

    下午两点,省经委电话回到市政府办公室。

    对方语气比上午谨慎了些,说江城意见已收到,省里理解重大装备国产化验证的安全责任,也同意先围绕非核心配套召开座谈。但电话最后,对方又补了一句:“几家省属钢厂意见比较积极,希望江城不要把协同之门关得太死。”

    楚天河接过电话,声音平稳:“门开着。谁带资金、设备、检测能力和责任书来,江城欢迎;谁只想看配方、拿曲线、抄底单,江城不接待。请省经委把这句话原样转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说:“楚市长,您的态度我们会记录。”

    “请记录完整。”楚天河道,“江城愿意承担国产化试验责任,也要求所有参与单位承担相应责任。”

    挂断电话,顾言把刚整理好的名单递过来。

    “三家钢厂里,东岭钢厂账面最干净,有炉衬和初轧能力,可以谈非核心配套;北江钢厂债务最重,近期和合聚资本外围有过资金往来,要防;第三家红山特钢,技术底子有,但厂领导换得勤,先观察。”

    楚天河看着名单:“把座谈会材料分层。公开材料一套,协作材料一套,内部底线一套。所有材料编号,参会人员签收。”

    顾言点头:“我来做。”

    材料实验室里,第二炉的压力表开始平稳上升。廖工盯着曲线,脸上的疲惫被炉光照得更深。

    赵工轻声报数:“真空度达到阶段值,炉压稳定。”

    廖工没有立刻下令加料,而是看了一眼门口的登记桌。

    阿琴正低头写下最后一笔:十四点十七分,外部来访电话两次,均转厂办处理,无技术内容外泄。

    廖工这才抬手。

    “加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