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笔形丹田
聚气期十二层巅峰的那个晚上,下着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筛沙子一样的雨。
雨丝落在铁匠铺的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条蚕在同时啃食桑叶。
鼠女在砧板上打完最后一件灵器——
一把给青天宗内门弟子订制的战斗灵剑,剑身上的器纹十三条,是她迄今为止最好的作品。
吴心在一旁拉完最后一箱风箱,炉火渐渐熄了。
大壮早就睡了,他的伤好了,但身体大不如前,干不了重活,只能在旁边打打下手、端茶倒水。
两人坐在炉子旁边,谁也没说话。
雨声很安静。
炉火余烬的红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鼠女闭上眼,内视自己的丹田。
丹田的位置——
那个在脐下三寸、理论上应该有一片灵海的地方——
没有灵海。
没有一望无际的灵力海洋,没有波光粼粼的能量水面,没有那些她在青天宗修士口中听说过的一切。
那里只有一个东西。
一支笔。
不是实体,而是虚影。
一支通体漆黑的笔,笔杆上没有任何纹饰,笔尖泛着淡淡的金光,悬浮在她的丹田位置,缓缓自转。
笔尖的金光每一次扫过,都会在她的经脉中留下一缕灵力。
那股灵力不多,但很纯净,纯净到她吸收灵气的效率比普通修士高了数倍。
鼠女睁开眼,看向吴心。
吴心也闭着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理解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鼠女,张了张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笔。
他也有一支笔。
在他的丹田位置,不是灵海,而是一支金色的笔,笔杆上隐隐有细密的纹路流转。
那支笔比鼠女的黑笔更加凝实,像是一支真正的、有实体的笔,而不是虚影。
两人对视了很久。
鼠女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大腿上画了一道灵符,符文在空中一闪,融入体内。
她的手指在画符的那一刻,丹田中那支黑色的笔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发光,而是“确认”,像是在说:
对了,就是这样。
吴心也从腰间抽出那把蛇形匕首。
匕首出鞘的瞬间,丹田中那支金色的笔也微微亮了一下。
匕首在他手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那支笔的召唤。
两人同时想到了两个个名字。
吴辽欧阳柒。
不是他们自己想起来的,而是那个名字从丹田中的笔里“渗”出来的,像是笔在告诉他们:
你们曾经各自属于一个人,一个曾经是五行之一,一个曾经是十二女孩之一,他们都曾经在一个叫二重天的地方,用笔描绘过整个世界。
鼠女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
她记得了。
不是全部,而是一些碎片——
花海、师父、姐妹们、那扇发着光的门、师父说“去吧”时故作轻松的语气和微红的眼眶。
吴心没有红眼眶,他不会哭。
但他握紧了手中的蛇形匕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那些记忆碎片让他有一种怨恨和憋屈的感觉。
雨还在下。
鼠女站起来,走到砧板前,拿起那把刚打完的战斗灵剑,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划过。
十三条器纹在她的指尖下一一亮起,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
“这把剑,”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明天送去青天宗。”
吴心点了点头。
鼠女把剑放下,转过身,看着吴心。
炉火的余烬在他们之间投下最后一缕红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合成了一个。
“我们得变强。”
鼠女说,
“不是聚气期,不是炼气期,而是更强。强到没有人敢来铁匠铺踹门,强到大壮不用再替我们挡刀,强到——”
她没有说下去,但吴心懂。
强到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强到能回到师父身边,强到能告诉那个在二重天花海中等着的人:
你的弟子,没有让你失望。
吴心伸出拳头。
鼠女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下。
两拳相碰的声音很轻,但在夜晚的雨声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盟约被重新确认。
雨停了。
炉火灭了。
铁匠铺沉入了深深的夜色中。
而在两个人的丹田深处,一支黑笔和一支金笔缓缓自转,笔尖的金光和黑光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亮着两团小小的、但永不熄灭的光。
那天之后,铁匠铺的锤声变了。
不是变响了,也不是变轻了,而是变得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
附近的住户说,以前听到锤声只觉得吵,现在听到锤声,心里会莫名地安定下来,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着他们身体里什么地方的褶皱,把那些皱巴巴的情绪一下一下地捶平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只有吴心和鼠女知道,锤声变了,是因为锤子上附着了灵气。
聚气期是引气入体,炼气期是炼气化精。
聚气期的灵气是散的、薄的、像雾一样飘忽不定的;
炼气期的灵气是凝的、厚的、像水一样可以流动汇聚的。
鼠女和吴心现在的位置很尴尬——
他们有炼气期的修为,但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些灵气。
他们体内有两支笔形的丹田,那两支笔在自动运转,像两台永不停歇的抽水机,把天地间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抽进他们的身体。
灵气从口鼻入,从毛孔入,从全身每一寸皮肤入,汇入经脉,淬炼血肉,最后沉淀在丹田中。
但沉淀下来的灵气太稀薄了,稀薄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不是量少,而是“密度”低。
如果把普通炼气期修士丹田中的灵气比作一杯水,那他们丹田中的灵气就是一杯雾。
体积一样,但实实在在的质量差了几十倍。
吴心不关心这些。
他不知道什么是炼气期,什么是灵气密度,什么是功法。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身体里有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可以被他引导,引导到手上,然后砸下去。
那天他正在粗锻一块玄铁。
这块玄铁是青天宗订单的一部分,要给内门弟子打一把战斗灵剑。
玄铁质地致密,熔点极高,普通炉火烧半个时辰才能烧透,粗锻需要反复捶打上千次才能成型。
吴心已经烧了四炉炭,捶了七百多锤,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但玄铁还只成型了不到一半。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砧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体内那股力量,能不能用在打铁上?
念头闪过的时候,他体内的金笔已经动了。
不是他主动引导的,更像是那支笔听到了他的想法,自己做出了反应。
一丝金色的灵气从笔形丹田中涌出,沿着他的经脉流向右臂,经过肩膀、手肘、手腕,最后汇聚在掌心。
吴心的右手掌心亮了一下。
那光很淡,淡到在炉火的映照下几乎看不见。
但他感觉到了。他的整只右手像是被一层极薄极韧的东西包裹住了,那层东西不冷不热,不软不硬,像是他的皮肤外面又长了一层皮肤。
他握紧锤柄,举起大锤,朝着砧板上那块烧得通红的玄铁砸了下去。
锤头落下的瞬间,整个铁匠铺安静了。
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声音变了质。
锤铁交击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叮”,而是一种沉闷的、厚重的、像是两块大山撞在一起的“嘭”。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铁匠铺的墙壁都在微微发抖,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砧板上。
那块吴心捶打了七百多锤还只成型了一半的玄铁,在这一锤之下,从一块不规则的铁胚变成了一把剑的粗坯。
不是被砸扁了一点、拉长了一点,而是“一步到位”了——
剑身的长度、宽度、厚度全部达到了精锻前的标准,剑脊的线条笔直如线,剑刃的弧度流畅如水。
这一锤的效果,相当于之前一百锤的总和。
吴心愣住了。
他看着砧板上那把已经成型的剑坯,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大锤,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右手掌心的金光已经消散了,但那种“被包裹”的感觉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
他的脑子转得很慢——
他不是笨,而是他的世界是无声的、模糊的,所有的信息都要靠触觉和残余的视觉来拼凑,这让他的反应比正常人慢半拍。
但慢归慢,他想明白了。他体内那股力量,可以让打铁的效率提高百倍。
吴心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他不会给这种情绪命名,但如果他会说话,他会说——
那是兴奋。
他放下锤子,转身去找鼠女。
鼠女在院子另一头,正在给一件法器刻画灵符。
那是一把九品法器级别的长刀,青天宗外门弟子的制式武器。
九品法器是最低等的法器,材质普通,做工粗糙,上面的灵纹稀疏浅薄,能承载的灵符数量极其有限。
普通炼器师在九品法器上刻画灵符,成功率不到一成,而且即使成功了,灵符的效果也大打折扣。
但鼠女不是普通炼器师。
她的刻画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普通炼器师刻画灵符需要静室、需要法阵、需要稳定的灵力和专注的精神。
鼠女不需要。
她就在院子里,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握着一根她自己磨的细铁针,在刀身上一笔一笔地刻画。
铁针很尖,但不锋利,刻在金属上不会留下划痕——
她刻的不是刀身,而是“灵”。
铁针是载体,灵力通过铁针在刀身的灵纹上行走,每一步都精确到毫厘。
鼠女正在刻第七道灵符。
她已经在这把九品法器上刻了六道灵符了——
增锋符、固刃符、轻身符、聚灵符、破甲符、耐久符。
六道灵符层层叠叠地嵌入刀身的灵纹中,像是给一把粗糙的木剑镀上了一层银光。
这把刀已经不能叫九品法器了,它的品质在六道灵符的加持下,硬生生被推到了七品,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六品的门槛。
第七道灵符刻到一半的时候,鼠女感觉到有人靠近。
她的感知符在她体内嗡嗡作响,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把周围的一切都投射到她的意识中。
吴心走过来了,他的步子比平时急,呼吸比平时粗,手在微微发抖。
鼠女没有抬头。
她刻灵符的时候不能分心,一分心就前功尽弃。
铁针在刀身上行走,灵力从针尖渗出,在灵纹中留下一道道金色的痕迹。
第七道灵符——
“回灵符”,可以让使用者在挥刀时减少灵力消耗——
的最后一条笔画,在刀尖处收尾。
收尾的瞬间,整把刀亮了一下。
不是灵符发出的那种局部光芒,而是整把刀从内到外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地亮了一下。
刀身上的灵纹从稀疏变得密集,从浅薄变得深邃,从死气沉沉变得像是有了生命。
刀刃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液体,不是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性”。
鼠女放下铁针,把刀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把刀从一个垫桌脚都没人要的九品破烂货,变成了一把五品法器。
她还没来得及为这个结果感到高兴,一只粗糙的、沾满煤灰的手就伸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那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砧板,然后握拳做了一个砸的动作,最后竖起一根手指。
鼠女皱眉。
她没看懂。
吴心又比划了一遍。
这次更慢:
指自己,指砧板,握拳砸,竖一根手指,然后双手比了一个“很多”的手势——
五指张开,反复翻转。
鼠女还是没看懂。
她盯着吴心那只黑乎乎的手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焦急的、想说什么又说出来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一米五几的哑巴少年,满脸煤灰,浑身铁锈味,站在她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划,那画面实在说不上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