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怕过,但还能站住

    宋东山从后院出来,手里抱着一捆柴,淡淡来了一句。

    “你刨歪了三回。”

    老马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不是后来刨正了吗?”

    李秀芝没忍住笑了。

    她这一笑,老马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今天来得早,其实不是为了邀功,是怕李秀芝昨儿去所里说完,心里还沉着。

    现在看她能骂人、能笑,心里也就稳了。

    宋梨花端着水盆出来,看了看几个人。

    “今天石桥村报数了吗?”

    老马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报了,老梁头一早让小梁送来的,说今天鱼能有七十来斤。雪化完了,网好下点。”

    宋梨花接过纸看。

    “大鱼三十斤左右,小鱼三十多,碎鱼一筐。”

    老马点头。

    “差不多。老梁头说,昨天少,今天补上点。”

    李秀芝一听,立刻说:“别因为昨天少,今天就硬往里凑。”

    老马笑了。

    “婶子,你放心吧。老梁头现在比谁都怕凑差鱼。他说鱼不好就不送,省得丢人。”

    宋梨花点头。

    “行,我让车队按七十斤排。”

    上午照常忙了起来。

    陈强来拿单子时,也听说李秀芝昨天去了所里,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婶子,昨儿辛苦了。”

    李秀芝正在择菜,抬头看他。

    “这有啥辛苦的?该说就说。”

    陈强点点头。

    “说清楚就好。”

    老马在旁边接话:

    “可不咋的,现在赵永贵那边还想赖,赖不动了吧?”

    陈强说:“老高也说了,纸条这事出来以后,他那些话就站不住了。”

    “车队那边几个家属听说后都气坏了,说前头他吓唬宋家,跟吓唬车队家属是一个路数。”

    李秀芝脸色沉了沉。

    “本来就是一个路数。”

    宋梨花把车单递给陈强。

    “今天别说太多这事,先把货送稳。”

    陈强立刻应下。

    “明白。”

    车队走后,王婶来了。

    她今天没空手,拎了一小袋黄豆。

    “秀芝,拿点黄豆,回头磨豆腐用。”

    李秀芝接过来。

    “咋又拿东西?”

    王婶说:

    “别跟我客气,不是说情,不是送礼,是我家黄豆多,给你点。你要是不收,我可生气。”

    老马在旁边笑。

    “现在送东西都得先说明不是说情了。”

    王婶白他一眼。

    “那可不。宋家门口那张纸贴着呢,我不得自证清白?”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王婶坐到炕沿边,声音低了些。

    “秀芝,昨晚睡得咋样?”

    李秀芝择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又继续。

    “还行,比前晚好。”

    王婶点头。

    “那就行,我昨儿还担心你又憋心里。”

    李秀芝说:

    “憋也憋不住了,都说到所里了,还有啥好憋的。”

    王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其实吧,前头咱们这些女人最吃亏的就是这个。”

    “啥都往肚子里咽,怕别人说自己事多。现在看,事多不丢人,不说才吃亏。”

    李秀芝抬头看她。

    “你这话倒正经。”

    王婶叹了一声。

    “我也不是天天只会损人。”

    老马立刻插嘴:“那可不一定。”

    王婶抄起炕边一个线团就扔他。

    “闭嘴吧你!”

    线团砸到老马肩上,没多疼,屋里倒又笑开了。

    笑声刚落,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宋家有人没?”

    老马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先看门口那张纸,又看外头人。

    来的是学校那个兔耳朵帽子小丫头的娘。

    她手里牵着孩子,孩子另一只手里攥着两个鸡蛋。

    李秀芝赶紧出去。

    “咋了?孩子出啥事了?”

    那女人忙摇头。

    “没出事,别紧张。她非要来。”

    小丫头走到门口,把鸡蛋往李秀芝手里递,声音脆生生的。

    “奶奶,给你。”

    李秀芝愣住。

    “给我干啥?”

    小丫头看了看她娘,又小声说:“我娘说,你们家也吓坏过。鸡蛋给你补补。”

    屋里几个人一下安静了。

    那女人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孩子听老师说,前头有人吓唬宋家,也吓唬过学校。”

    “她回来就惦记,说宋奶奶肯定也怕过。”

    “家里刚攒了俩鸡蛋,她非要拿来。我拦不住。”

    李秀芝看着孩子手里的鸡蛋,心里一下软得不行。

    她蹲下身,接过鸡蛋,又摸了摸孩子的头。

    “奶奶收一个,另一个你拿回去自己吃。”

    小丫头摇头。

    “两个都给你。”

    李秀芝眼圈有点红。

    “那不行,你长身体呢。奶奶一个就够。”

    小丫头想了想,认真说:“那咱俩一人一个。”

    李秀芝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行,一人一个。”

    王婶站在旁边小声说:“这孩子,真招人疼。”

    老马也难得没贫嘴,只挠了挠头。

    那女人看着李秀芝,低声说:“昨天听说你去所里说了纸条那事,我心里挺难受。”

    “前头我总觉得自己孩子帽子丢了,我最怕。”

    “后来才知道,你们家也一直被吓着。秀芝婶子,咱们都不容易。”

    李秀芝点了点头。

    “是不容易。”

    那女人又说:

    “以后学校那边,我也会盯着。”

    “不是光盯我家孩子,也帮着盯别的孩子。不能让那帮坏人再拿孩子吓唬大人。”

    李秀芝说:“这就对。”

    宋梨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两个鸡蛋,不值多少钱。

    可这比孙会计那两包点心重多了。

    一个是拿来压人情的。

    一个是孩子真心送来的。

    这账不一样。

    李秀芝收了一个鸡蛋,把另一个塞回小丫头手里,又从屋里拿了一小块红薯干给她。

    “拿着吃,别让你娘说你白跑。”

    小丫头笑了。

    她娘也没推辞,只笑着说:“这回不是说情,能收吧?”

    李秀芝被她逗笑。

    “能收。这个能收。”

    她们走后,屋里还安静了一会儿。

    王婶叹了一声。

    “你看,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有人拎点心来堵嘴,有人拿鸡蛋来暖心。”

    老马点头。

    “这话对。”

    李秀芝把那个鸡蛋放到碗里,看了好几眼。

    宋梨花说:“娘,晚上煮了吃。”

    李秀芝摇头。

    “不吃,先放着。”

    王婶笑她:“一个鸡蛋你还供起来啊?”

    李秀芝轻声说:“我看着心里舒坦。”

    没人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