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有盼头的日子,才真叫日子

    后院的地翻完以后,宋家像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不是说人一下子闲下来。

    恰恰相反,活更多了。

    鱼线要跑,车队要对账,厂里那边要重新定一周的量,学校和医院也都按正常规矩走。

    可这些忙都落在明处,忙完一件是一件,不再像前头那样,心里还得吊着另一件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的事。

    李秀芝第二天一早就开始盘算后院那块地。

    她蹲在地头,拿一根木棍划线。

    “这边种黄瓜,靠墙能搭架。那边种葱。中间留一道窄垄,撒点小白菜。”

    老马蹲在旁边看热闹。

    “婶子,黄瓜能不能多种两垄?”

    李秀芝抬头瞥他。

    “你是怕自己明年不够偷摘?”

    老马立刻喊冤。

    “我哪能偷?我肯定明着摘。”

    王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听听,这人脸皮都不要了。”

    老马不服。

    “我帮翻地了。”

    李秀芝拿木棍点了点地。

    “你翻半天,歇半天,还惦记黄瓜。”

    老马摸了摸腰,嘴硬道:“我那是歇,不是腰疼。”

    王婶立刻接话:“知道,你没汪汪。”

    宋梨花刚从鱼棚过来,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

    院里这一笑,和前头那些强撑出来的笑不一样。

    这是真轻快。

    宋东山从后院墙边搬来几根旧木棍:“架子先留着。等开春再搭。”

    李秀芝看了一眼。

    “这几根行不行?别到时候黄瓜藤一爬就倒了。”

    宋东山说:“能用。”

    李秀芝本来还想说两句,想起前天老郭家旧借据那事,又把话咽了一半:“那你记着,别到开春又找不着。”

    宋东山点头。

    “我放后墙根。”

    王婶眨了眨眼,凑到宋梨花旁边小声说:“你爹娘这两天说话都不太一样。”

    宋梨花问:“哪不一样?”

    王婶压低声音笑。

    “一个愿意多说两句,一个愿意少急两句。”

    宋梨花看向后院。

    她爹正把木棍一根根靠墙放好,她娘拿木棍划地,嘴上还念叨明年种啥。

    两人没有多亲热,也没有说什么好听话,可就是比从前顺眼些。

    旧借据问清以后,像是两人之间一块很小的石头也被挪开了。

    不大。

    但挪开了,走路就没那么硌脚。

    上午,陈强来了。

    他把车队一周的新单子带过来,还特意多拿了一张厂里的固定量表。

    “梨花,小孟那边说,以后每周三、周六要大鱼多点,其他几天照常。”

    “天气要是不好,你们提前一天说,他也提前一天改厨房菜。”

    宋梨花接过来看。

    字写得很清楚,比前头那些临时单子更像长期买卖的样子。

    她点头。

    “行。以后就按这个来。”

    陈强又说:“老高说,车队准备把前阵子临时记的事也整理一下。”

    “以后不是天天写那么细,但大事留档。省得时间长了忘。”

    老马在旁边说:“这话对,别像老郭家那借据似的,一张纸埋几十年,翻出来吓人。”

    李秀芝听见,立刻拿木棍敲了一下地。

    “你可别拿我家旧账当笑话。”

    老马赶紧摆手。

    “婶子,我不是笑话,我是说这事有用。”

    王婶在旁边补刀。

    “你这张嘴,正经话也能让你说得欠揍。”

    陈强笑了笑:“不过老马叔这话也对。老高现在就说,账不能乱放。旧的也得整理,别哪天翻出来说不清。”

    宋梨花把车队单子收好。

    “你们能这么想就好。”

    陈强看了一眼后院。

    “翻地呢?”

    老马立刻来了精神。

    “对。明年种黄瓜。”

    陈强笑道:“那我明年跑车过来,是不是也能蹭两根?”

    李秀芝一听,直接把木棍插地里。

    “你们一个个都盯上了是吧?黄瓜还没种呢,先分完了?”

    陈强赶紧笑着认错。

    “婶子,我开玩笑。”

    老马小声说:“我可不是开玩笑。”

    王婶抬脚就轻轻踢他一下。

    院里又笑开了。

    晌午过后,宋梨花去了学校。

    校门口那张规矩纸还贴着,但校长正拿着新纸准备换。

    宋梨花走过去:“换新的?”

    校长点头。

    “旧的字淡了。换一张小点的,不那么扎眼,但留着。”

    新纸上写得简单:不认识的人,不跟走。

    有事找老师。

    别拿别人家的事笑话人。

    宋梨花看完,觉得比前头那张更合适。

    “挺好。”

    校长叹了口气。

    “前两句防外头人,最后一句防孩子嘴快。都得管。”

    林老师在旁边说:“昨天那两个打架的孩子,今天已经和好了。一个还给另一个带了块冻梨。”

    宋梨花笑了一下。

    “孩子忘得快。”

    校长摇头。

    “有些事忘得快是好事,该记的规矩记着,别让他们总记害怕。”

    这话说得宋梨花心里一动。

    她点了点头。

    “对。”

    从学校出来,她顺路去了赵家那边。

    孩子已经回来了。

    小丫头蹲在院里逗鸡,脖子上挂着那只木哨。

    小儿子在旁边捧着一个土豆啃,脸上沾了点灰。

    孙桂兰在院里搓衣裳,看见宋梨花,停了手。

    两人隔着篱笆看了一眼。

    孙桂兰先开口:“孩子今天去学校了。老师说没落下太多。”

    宋梨花点头。

    “那就好。”

    小丫头看见她,跑到篱笆边。

    “宋姐姐,我今天没跟人吵架。”

    宋梨花笑了。

    “挺好。”

    小丫头又说:“老师换新纸了,上头有一句,别拿别人家的事笑话人。”

    孙桂兰听见这话,手上的衣裳攥紧了一下。

    宋梨花看了她一眼,没多说。

    小丫头又把木哨拿起来吹了一下。

    声音清亮,院里那只鸡被吓得扑棱两下翅膀。

    小儿子咯咯笑起来。

    孙桂兰也笑了一下。

    虽然笑得很浅,但是真的。

    宋梨花离开时,心里比来时轻松了一些。

    赵家不会一下好起来。

    孙桂兰以后也会很难。

    可孩子能笑,能去学校,能吹木哨,那就是在往前走。

    傍晚,宋梨花回到家,后院的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李秀芝把几个旧木桩按位置摆好,还用树枝插了几个小记号。

    老马蹲在边上问:“婶子,你这是不是给我的黄瓜留的位置?”

    李秀芝头也不抬。

    “这是给我家葱留的位置。”

    王婶立刻笑道:“老马,你明年吃葱吧。”

    老马叹气。

    “葱也行,蘸酱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