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狼
下山第二天,许元的膝盖还是疼。
但疼久了脑子会自动把信号往后排,人的身体比人自己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忽略什么。
海拔降下来之后坡度缓了,碎石地变成硬邦邦的黄土,踩上去不打滑。两边开始出现灌木丛,叶子早掉光了,只剩黑褐色的枯骨架。
扎西一路捡枯枝,粗的细的全要,塞满包就抱在怀里。许元跟着捡。老郑走路都费劲,但也拖了根碗口粗的干枝,一路拽着走,在地上划出一道长印子。
萨利赫走最后,隔一阵就停下来回头看。
“你看什么?”老郑问。
萨利赫没答。
许元知道他在看什么。
“合群了。”扎西说。
合群的意思是,不止原来那五六头。
傍晚选营地,扎西挑得极苛刻。
走过两三个避风处都没停。老郑拖着腿在后面骂,扎西没理他。
一直走到一处断崖底下才停住。
这里三面崖壁,最矮的一面也有两人多高,光滑,没有落脚点。唯一敞口朝南,宽度不到四丈。
“就这。”扎西卸下干柴。
四个人把枯枝码了一大垛。扎西分三份,在敞口方向摆了个半圆,三堆火间距一丈出头。
“密一点。”许元说。
“太密烟灌进来。”扎西用牛粪引火,枯枝架上去,三堆火先后点着。火光把崖壁照得发红,石窝子暖了起来。
扎西把剩下的糌粑分成四份,每人一小坨。
许元嚼了两口,干得刮嗓子,就着皮囊里的水硬咽下去。
胃里总算有东西压着。但也就是压着,离饱差了十万八千里。
前半夜萨利赫守。许元躺在崖壁根底下,毯子裹紧,闭眼就没了意识。身体一沾地就关机,连梦都懒得做。
不知道睡了多久,肩膀被推了一把。
萨利赫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缠布条的手指着外面。
许元顺着看过去,贴着地面的位置,有十几个绿莹莹的亮点。
困意一下子全没了。
扎西已经站在三堆火正中间,手里攥着走了两天的木杖。他数了数那些绿眼睛,嘴里吐出一个字。
“几头?”
“十一。”
许元的后背发紧。
老郑被吵醒了,撑着崖壁坐起来,看见外面那片绿点,扶着墙站起来,腿在打晃。
“别出来,后面待着。”许元说。
老郑点了下头。难得没抬杠。
第一次试探来得很快。
左侧火堆外围,两个绿点往前移,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挪。
进了火光边缘,轮廓露出来,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顶着皮,毛色灰黄,脏得打了绺。
看来是个饿狠了的。
扎西从火堆抽出一根烧着的枯枝,抡圆了扔过去。火星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那两头狼跟前。
只退了三四步。
另外一边来了三只,萨利赫扔了根粗枝,正砸在打头那只前爪边,火星炸了它一脸。
那头狼嗷地叫了一声,掉头就窜,另两头跟着撤。
撤完又回来,蹲在原位,绿眼睛盯着火堆里面。
第三次左侧,一头,比前两次更大胆,逼到离火堆不到五尺才被砸退。
许元盯着三堆火。
每扔出去一根烧着的柴,火堆就矮一截。
柴是有数的,这些畜生也在算。
第四次三面同时动。
身后传来一声细响,是爪子刨石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右侧崖壁,之前看着光溜溜的,但崖顶有一道横向裂缝。
一个灰影正从裂缝往下探身子,后腿蹬在崖壁凸起处,前半个身子已经悬在营地上方。
这畜生绕到山上面去了。
许元右手探进靴筒,刀柄滑进掌心。
没有犹豫的时间。
狼后腿一蹬,整个身子朝下扑。
短刀从下往上迎。刀尖扎进脖子偏下的位置,正卡在两块筋中间。
狼的重量砸下来,把他往后顶了两步,后背磕在崖壁上。
血从刀口往外涌,顺着刀刃流到手上,喷了他半张脸,腥味浓得呛嗓子。
狼四条腿还在蹬,爪子在许元胸口皮袄上刨出几道口子。
许元把刀往里又送了一寸,拧了半圈。
狼抽搐两下,软了。
他把狼尸推开,摔在地上。
外面响起一声长嚎,音调拉得极高,尾巴上打颤。那些绿眼睛全部往后撤了一截,远了不少。
“头狼?”许元擦了把脸上的血。
扎西摇头。“头狼不会先上。这是探路的。”
“那嚎什么?”
“叫同伴的。死了一头,看它们怎么决定。”
决定的结果,就是不走。
绿眼睛退到更远的位置,但一双没少。蹲在那儿,等火灭。
许元回头看三堆火。枯枝去了七成,剩的那点,撑不到天亮。
“把衣裳撕了。”
老郑愣了。“啥?”
“备用衣服,毯子,能烧的全拿出来。撕成条,蘸酥油,绑棍子上。”
扎西反应最快,已经翻包。萨利赫跟着动手。老郑犹豫了两秒,把备用厚袄掏出来,咬着牙撕了道口子,顺着往下扯——呲拉呲拉裂开。
四人一人两根火把。布条缠在棍顶,浇上酥油。酥油也见底了,扎西把皮囊倒了个底朝天,只淋出薄薄一层。
然后就是熬。
火堆越烧越矮,后半夜只剩炭火和灰烬,红光贴着地面,照不出多远。许元和扎西守正面,一人一根火把。萨利赫守右侧。老郑守左侧,腿撑不住就靠着崖壁站。
举火把的手一直在抖。
但举着。
绿眼睛又近了。最近的一双在十步开外,一眨一眨地盯着。
许元把火把往前挥了一下,火焰嗡地拉长,照出地面碎石。那双绿眼睛退了几步,没走。
天际线发灰的时候,许元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火把还剩半截,酥油烧没了,干布条顶上只有一簇摇摇晃晃的小火苗。
光线一亮,绿点开始撤。一双,两双,三双……天光把谷地轮廓照出来时,最后一双绿眼睛也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许元把火把杵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全是干掉的狼血,褐色的,裂了纹。
打架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脑子空白,手和刀比脑子快。
事后那股撑着人往前冲的劲退了,身体就空了。
扎西蹲在死狼边上,翻了翻狼的耳朵,站起来。
“走不了了。”他说,“不到天黑它们还会来。”
许元抬起头。
远处灌木丛的尽头,隐约有灰影晃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