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八千里

    萨利赫趴在干草堆里,牙齿咬紧一截干木棍。吐蕃大夫拿着烧红的铁片,用力摁在小腿化脓的伤口上。

    萨利赫一言不发,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

    “留点力气吧。”老郑腾出完好的右手,捞出一块半生不熟的羊排,烫得呲牙咧嘴,“到了长安再嚎,那地方扒皮抽筋的活儿多得很。”

    扎西蹲在背风的角落,从靴筒里拔出短刀,对着磨刀石缓缓细细磨着,声响单调沉静。

    许元半靠着木椅,往火炉里添了新柴,牛粪燃烧的特殊气味慢慢散开。

    大唐的驿站系统本是情报网的枢纽。但是这大半年,这套情报脉络早已颓败荒废,近乎形同虚设。

    这时方主事从床底拖出一只镶铜包角的樟木箱子,拉过板凳落座。

    他在逻些干了十二年,收集长安情报全靠往来商队的闲聊和边军邸报的边角料。

    “全在这里。不过都是一个月前的旧账。逻些偏远,传信跑死好几匹马。消息落到我这儿,早就变了味。”

    一叠叠泛黄的麻纸,尽数摆到了桌心。

    许元翻开最上面的一张邸报。

    “侯尚书推行新军制。不到一个月,十六卫换了七卫的将领。”

    许元逐字扫过名单。

    名单上不仅有程处弼、薛仁贵,还有左领军卫、右金吾卫的几个老将。

    这批人,全是他当年在北衙和长安城防系统里楔进去的钉子。

    顶替他们的,全是生面孔。有几人甚至没有经过兵部正常的考课,直接从郎将提拔为中郎将。

    “左武卫的牛进达,右骁卫的段志玄,这些老国公没意见?”许元手指点着纸面。

    “老国公们早称病了。”方主事嘴角往下一撇,“朝堂上的事,现在透着邪。侯尚书换人换得明目张胆,底下兵油子私下传,调令上盖着圣人的印信。名正言顺。”

    大唐军制,调兵遣将走的是三省六部的死流程。

    兵部拟定名单,中书省起草诏书,门下省审核封驳,最后交由尚书省执行。

    哪怕是皇帝本人的旨意,若门下省觉得不妥,给事中照样能把诏书退回去。

    房玄龄和魏征不在了,褚遂良、岑文本这帮文臣还在。

    他们放任侯君集把手插进十六卫,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皇帝的意志压倒了一切。

    “印信真伪,有定论么?”许元问。

    “我花钱找过长安兵部的一个录事参军,他喝酒吐露过两句。”方主事搓着冻僵的指节,“那几份调令上的印信,尺寸、纹路、朱砂泥色,挑不出任何毛病。”

    印信不假,但这恰恰是最大的漏洞。

    李二连大朝会都免了,整整一个月不出大明宫寝殿。

    一个连病榻都下不来的皇帝,如何亲自审核十六卫多达数十人的将领更迭,还挨个盖印?

    “印信平时归谁管?”许元抛出问题。

    “按制,私玺不出寝殿,由贴身太监掌管。若是国玺,则在尚书省。”方主事答道,“侯尚书用的全是私玺发出的中旨。这就绕开了门下省的封驳。”

    许元把邸报翻了个面,手指敲在“长孙无忌”四个字上。

    “这位舅爷才是最该出来说话的人。”许元沉声道,“他和侯君集共理朝政,侯君集揽权揽到这个地步,他不拦。长孙无忌什么人?一辈子搞制衡,现在装瞎,只能说明他也在动手。”

    “贪墨案是个幌子。”许元放下邸报,点破迷局。

    查贪墨是历朝历代最管用的清洗工具。真要查账,大唐开国这些功臣,谁的账面经得起细查?

    长孙无忌用贪墨案钳制文官系统,大理寺和刑部牵扯出多位侍郎,文官自顾不暇。

    侯君集趁机清洗武将系统。两人分工明确,各取所需。

    “侯君集推新军制,动作太急。”许元分析道,“换将领,调防区,克扣老兵军饷。他急于在十六卫安插亲信,吃相难看。他在怕。”

    方主事点头。“他怕什么?”

    “怕圣人醒过来。或者,怕圣人死。”许元给出答案。

    李二的病情,被长孙无忌和侯君集当成了重新洗牌的筹码。李二病得越重,他们清洗朝堂的速度就越快。

    “方主事,我需要两样东西。”许元放下茶碗。

    方主事站直身子。

    “长安最新的城防图。”许元看着他,“还有一条走剑南道回关内的路线。要最快的。避开沿途折冲府和官军驿站。”

    方主事转过身,走向木箱,翻找声持续了很久。

    他拿出一卷发硬的羊皮,又抽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拍在桌上。

    “城防图只有去年的,金吾卫巡街的路线大差不差。”方主事指着那张草图,“剑南道的路线有。商队走私和逃犯踩出来的黑道。翻越雪山,穿过原始密林。山高谷深,瘴气遍地。遇到僚人部落,连骨头都剩不下。”

    许元伸手拿过羊皮和草图,折叠后塞进贴身的布衣夹层。

    “官道走不通。”许元解释,“程处弼流放剑南道,这条线上的驿站和折冲府全换了侯君集的人。我们四个大活人,连通所都没有,走官道刚露面就会被当成逃兵就地斩杀。”

    方主事看着他。

    “你们四个现在的身体状况,走黑道,很容易把命扔在山里。”

    “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许元拍平胸口的布衣。

    许元推开内室的门。风沙裹着冰碴扑面而来。

    扎西牵着四匹河曲马走到院子中央。马匹换了新蹄铁,膘肥体壮。

    四人没有盔甲,身上的布袍沾满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污。腰间别着卷刃的横刀,行囊里塞满风干的肉条和水囊。

    老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萨利赫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马旁,咬牙翻身上鞍。

    方主事伸出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一把揪住许元的袖口。

    “许大人。”方主事嗓子干涩,被风沙呛了一口,“这趟回去,保重。”

    许元停下脚步,翻身上马,拽紧粗糙的缰绳。

    河曲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动泥土。

    “我保重不了。”许元转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我回去是拼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