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合作愉快
“用什么方式?”
“毒药。氰化物,我这里有一支。”樱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注射,或者混在水里让他喝下去。他每天睡前都会喝一杯温水。你把药下在水壶里,他会自己倒水,自己喝,自己死。第二天早上勤务兵发现他的时候,已经凉透了。尸检会查出是氰化物中毒,结论是自杀。一个有反战思想、对战争失去信心的军官,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没有人会怀疑。”
陈默接过那支玻璃瓶,在手里掂了掂。轻,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但这支小瓶子里的东西,会结束一个人的生命,会让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会让一个反战军官变成一个因为“悲观厌世”而自杀的可怜虫。
“中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知道。”樱子的声音很平静,“但他不知道我的代号。他只知道我替关东军做事,不知道我是‘夜莺’。这是唯一的破绽。”
“他如果留下遗书——”
“他会留下的。”樱子打断了他,“我已经准备好了。中村的遗书,手写的,跟他的字迹一模一样。内容无非是‘对战争感到厌倦’‘不想再看到同胞流血’‘先走一步’之类的东西。放在他枕头底下,法医会发现的。”
陈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五官在阴影中显得很深邃,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素描没有颜色,只有黑和白,还有中间那无数层深深浅浅的灰。
“你准备好了遗书,”他慢慢说,“说明你早就想杀他,不管我答不答应。”
“对。”樱子没有否认,“你来之前,我已经准备动手了。但你来了,让我有了更好的选择——让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去做这件事。”
“你不怕我出卖你?”
“你不会。”樱子的嘴角微微上扬,“因为你也需要我。”
陈默沉默了。她说得对。他确实需要她。在淮阴,在这个到处都是日本兵、到处都是眼睛的城市里,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了。他需要有人帮他望风,需要有人帮他掩护,需要有人在他拿到兵力配置图之后帮他复制一份、带着原件离开。没有樱子,他能拿到图,但怎么带出去?把胶卷藏在假肢里,藏在纽扣里,藏在皮带的夹层里,这些伎俩在淮阴的宪兵队眼里太小儿科了。日本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间谍会把情报藏在任何想不到的地方。他会把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查一遍,查不到就带回去严刑拷打,打到有人招供为止。
有樱子在,这一切就不一样了。她是关东军情报部的特工,在淮阴有合法的身份,有合法的通行证,有合法的人脉关系。她可以把兵力配置图光明正大地带出去,装在公文包里,放在皮箱里,夹在杂志里,没有人会查她。
“好,”陈默说,“明天晚上,我动手。”
樱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从中取下一把,递过来。“中村宿舍的钥匙。他的门锁上个月坏了,换了一把新的,配了两把钥匙,一把在他自己手上,一把在联队部值班室。这是我从值班室偷配的。”
陈默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铜的,还带着体温,大概是樱子在口袋里握了很久。
“事成之后,”樱子站起来,“我们在火车站见。你坐早班车回南京,我坐中午的车。在候车室里,你帮我复制一份兵力配置图。”
“怎么复制?”
“你带相机了吗?”
“带了。”
“偷拍。用你的徕卡拍一份。”
“胶卷呢?”
“我提供。”樱子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卷胶卷,递过来,“德国货,高感光,暗光下也能拍清楚。你用我的胶卷拍,拍完把胶卷给我,你把原件带走。我要复印件就行。各取所需。”她在“各取所需”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陈默接过那两卷胶卷,看了看。德国货,包装上全是德文,看不太懂,但胶卷的质量好坏不需要看懂包装,看型号就行。这个型号他知道,特高课的档案里提到过,是专门给间谍用的特种胶卷,高感光,高分辨率。
“你的任务,是拿到兵力配置图,”陈默问,“还是拿到之后交给谁?”
“我的任务,是按兵不动。”樱子说,“把图拿到手,存在安全的地方,等东京的指令。指令来了,再决定给谁。”
“东京的指令?不是关东军情报部?”
樱子没有回答。她站起来,从松本办公室的窗户翻了出去。窗台不高,她穿着紧身衣,动作很轻,像一只猫。陈默听着她的脚步声在窗外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陈默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移动了一段距离,久到走廊里的壁灯似乎都暗了一些。他看着手心里那把铜钥匙,钥匙上刻着一个编号,是日文的“中村”两个字的首字母。那两个字刻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像刻字的人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中村俊彦每天深夜回到宿舍,拧亮台灯,给自己倒一杯温水,坐在床沿上,慢慢地喝。水是烫的,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
明天晚上,那杯温水会被人下了氰化物。他喝下去的时候,会觉得有一点点苦。也许他会皱一下眉头,也许连眉头都不会皱。然后他会倒下,杯子会掉在地上,水会洒在地板上。第二天早上,勤务兵推门进来,会看到一具冰凉的尸体、一只碎了的杯子、一摊已经干了的、被地板吸收了大半的水渍。枕头底下会有一封遗书,写着“不想再看到同胞流血”之类的话。没有人会怀疑。
他把钥匙攥紧,塞进了口袋里。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微微有些疼。这点疼不算什么,比起明天晚上那杯温水里的一点点苦,轻多了,轻得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