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真损失惨重
根据地收到情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了。苏北的春天来得晚,洪泽湖的冰还没有化尽。陈毅是站在作战指挥部的沙盘前看完这份情报的。他没有坐下。情报摊在桌上,旁边是刚画好的车桥地区地形图,两种纸的颜色不一样,一种发黄,一种是白的;一种卷着边,一种还带着刚从印刷机上下来时的棱角。
“这份情报,价值极高。”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在车桥的位置停了一下,“日军的兵力配置、火力点、后勤补给线,都标得很清楚。有了这份东西,车桥这一仗,我们就有七成把握。”
叶飞站在沙盘的另一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情报的每一个字上慢慢走着,像一个人在过一条很窄的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情报的可靠性?”他问。
“送情报的人,代号‘烛影’,是方明远同志的线人。方明远同志在南京工作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陈毅把情报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叶飞点了点头。“什么时候打?”
“三月五日。”
指挥部里的空气在那个瞬间凝住了。有人在倒水,水壶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有人在翻地图,翻到一半停了下来,地图挂在桌沿上,像一只展开的、还没有收拢的翅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沙盘上,把那些用泥土和树枝做成的模型照得很真实,山是山,河是河,城是城。
陈毅转过身,面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日军的据点和兵力部署,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用箭头标注了进攻的方向。他的手慢慢抬起,手指落在车桥的位置上。
“以第一师主力猛攻车桥,吸引日军增援。在韩庄、芦家滩一带设伏,围点打援。”他的手指顺着箭头移动,在韩庄的位置停了一下,“日军的援兵从淮阴来,必经韩庄。那里的地形我们熟悉,他们不熟悉。”
叶飞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从淮阴到车桥,经过韩庄。“援兵从哪里来?”
“淮阴。第65联队。”陈毅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一下,“我们的情报显示,松本会在车桥遭到攻击后,第一时间派兵增援。他不会想到这是围点打援,他不会想到我们的目标不是车桥,是他的援兵。”
窗户外面,有人在喊口令,出操。脚步声整齐而有力,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喊口令的声音很亮,穿过窗户,落在指挥部的地图上,落在那些红蓝铅笔标注的箭头和圆圈上。陈毅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但他知道那个人此刻还潜伏在南京,在汪伪机要室或者特高课的某个办公室里,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敌人的心脏上。
“情报发出去之后,”方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组织上决定,三月五日发起车桥战役。”
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还是那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和几天前一模一样。没有人动过这间屋子,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
“你立了大功。”方明远看着他。
陈默摇了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鹤的。”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鹤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记住。”陈默点了点头。不需要提醒,他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在这个行当里,沉默是最好的保护。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三月五日,车桥战役打响了。
陈默不在战场上。他在南京,在旅店的房间里,坐在床边,听着远处的隐隐约约的炮声。炮声从东北方向传来,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厚的鼓。那面鼓敲了很久,从上午敲到下午,从下午敲到傍晚,从傍晚敲到天黑。天黑之后炮声还在继续,但比白天稀疏了。有人开始庆祝,南京城里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和炮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方明远是在深夜来的。他没有敲门,直接用钥匙开了门。陈默听见门响就从床上坐起来了,手伸到枕头底下握住枪柄。门开了,方明远站在门口,大衣湿了,不知道是雨还是露水,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车桥打下来了。”他的声音很平稳,但陈默听出了那种努力压制在平稳下面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突然看到光时的那种如释重负。
“歼灭日军大佐以下四百六十五人,俘虏二十四人。打援的部队在韩庄、芦家滩一带伏击了从淮阴来的援兵。”他停了一下,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松本跑了。但他的联队被打残了,短时间恢复不了元气。”
陈默坐在床沿上,把枪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夜深了,南京城很安静。远处的炮声已经完全停了,连鞭炮声也停了,只剩风吹过窗棂的呜咽。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街道会照常有人走,南京城的市民会照常过着他们提心吊胆的日子。
方明远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毅同志说,这份情报,可以抵得上一个师。”
陈默看着方明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带上门,黑暗里只剩他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缝隙往下看,巷口的路灯昏黄,没有异常的人影晃动。晚风裹着潮气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拂过他发烫的额角。他想起鹤最后那次见面,衣领上别着的那朵白梅。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陈默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张满了的帆。这艘船在黑夜里航行,不知道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他只知道,船还没有靠岸。他也只知道,他会一直划,一直划,划到船靠岸的那一天,或者划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