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妆(十)

    说完,她不再看瘫软如泥的张进士一眼,也不看门外那些噤若寒蝉的仆役,只对半面微微颔首,便径直穿过人群,身影挺直,步履平稳,走出这充满了药味、谎言和冰冷算计的宅院,很快消失在照壁之外刺目的秋日阳光中。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忽然,“哐当”一声脆响,是那乌木盒从张进士彻底脱力的手中跌落在地的声音。

    盒子落地,无声无息,盒盖却自己弹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没有粉末,没有光芒,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

    但张进士却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仿佛野兽垂死般的嚎叫!他双手死死捂住眼睛,仿佛那空盒子里射出了烧红的铁针,刺瞎了他的双目!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高脚花几,上头的青瓷花瓶摔得粉碎,水和残花溅了一地。他自己也立足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砖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涕泪横流,状若疯癫。

    “镜子!镜子!拿走!把所有的镜子都拿走!砸了!全砸了!”他疯狂地嘶喊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想要远离那静静躺在地上的乌木空盒,仿佛那是世间最恐怖的东西。“不要照我!不要!她的脸!树上!风!啊啊啊——!”

    仆役们吓得魂飞魄散,有几个胆大的想上前扶他,却被他胡乱挥舞、力道惊人的手臂打开,甚至抓伤。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房中那面巨大的、镶嵌着螺钿的铜镜——镜面澄澈明亮,明明只映出房间此刻的凌乱景象,和众人惊惶失措的脸。

    但在张进士那双被恐惧和幻觉彻底攫住的眼睛里呢?

    他看到了什么?

    无人知晓,也无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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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数日,张宅里发生的种种怪事,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在坊间最隐秘的渠道晕染开来,成了这个秋天长安城最骇人听闻、又最引人窃窃私语的谈资。

    张进士的夫人,在昏迷中无声无息地熬了三日,终于在那天夜里,断了最后那丝游气。据说下葬时,棺椁轻得异常,四个杠夫抬起时都面露异色,走在路上脚步发飘,仿佛抬的不是棺木,而是一具精工制作的空心蜡像。此事在杠夫行里悄悄流传,添油加醋,更增诡异。

    而张进士本人,自那日后便彻底疯了。他将自己关在原本属于周氏的卧房里,不许任何人进去,却又在里面疯狂地砸碎了所有能映出人影的器物——铜镜、水盆、银碗、甚至光滑的红漆家具表面,都被他用重物砸得坑坑洼洼。偶尔有送饭的仆役胆战心惊地推开一条门缝,瞥见他要么对着空无一物、只有砸痕的墙壁惊恐尖叫,撕扯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要么就抱着脑袋蜷缩在床脚或角落,浑身发抖,喃喃自语,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

    “不是我……风吹走了……挂树上了……脸……她的脸!在镜子里!一直在镜子里!啊啊啊——!”

    他再也没去礼部报到,也未曾赴任。家中的积蓄,在他疯癫前后,或被他自己胡乱丢弃,或被底下仆役趁机摸走,很快便见了底。原先那些因他新科进士身份而攀附上来、或有心结交的亲朋同僚,此刻避之唯恐不及,宅门前迅速冷落下来。

    而最令人唏嘘又觉毛骨悚然的是,那位曾与他暗中往来、据说家世显赫、本有望续弦的贵女,家中很快便为她另择了一门远在江南的高亲,匆匆将人送出了京城,仿佛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晦气。那“李宅”也很快换了主人,旧仆遣散,门户深锁,再无人提及。

    最奇诡的传闻,发生在一个风大的下午。有路人看见形容枯槁、衣衫不整、眼神涣散的张进士,不知怎么溜出了宅门,跑到城中一片空旷的校场旧址。他手里拿着粗糙的竹篾和泛黄的白纸,还有一罐子浓墨,就坐在地上,笨拙而专注地扎制一个巨大的纸鸢。那纸鸢形状怪异,就是一个大大的、扭曲的圆圈,上面用浓得化不开的墨,勾勒出一张女人的脸——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五官扭曲,看不出具体是谁,却让每个看到的人心里发毛。

    他将纸鸢放得极高,那粗糙的麻线在狂风中绷得笔直,发出呜呜的响声。纸鸢在高空剧烈摇摆,那张墨脸在风中变幻着形状,时而拉长,时而挤扁,更显恐怖。张进士就仰着头,痴痴呆呆地望着,时而发出嗬嗬的怪笑,时而又突然嚎啕大哭。最后,要么是风太大扯断了线,要么是他自己猛地将线扯断,那绘着恐怖人脸的纸鸢便飘飘摇摇,翻滚着,被狂风卷向更高的天空,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后面,不知所踪。

    而他,就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站在那里,许久许久,直到夜幕降临,像一尊腐朽的雕像。

    这样的情景,后来还发生过几次。人们私下都说,张进士这是被鬼迷了心窍,那纸鸢上的脸,定是他那死得蹊跷的夫人,来向他索命了。

    胭脂铺子依旧半掩着门,檐下那盏旧纱灯,在每个傍晚准时亮起晕黄的光。那光在秋风里稳稳地亮着,似乎外面的流言蜚语、悲欢离合,都与这方寸之地无关。

    只是偶尔,在风特别大的夜晚,那灯笼会被吹得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飘忽不定、拉长扭曲的影子,像断线的纸鸢,像狂舞的枯枝,也像无根的、徘徊不去的魂魄。

    半面在铺子里,有时会听到零星的、关于“飞燕妆”和“轻骨香”的传言。有人说那是能让人身轻如燕、舞姿惊鸿的仙家宝物;有人则信誓旦旦地说那是能蛀空人身、摄人魂魄的西域妖物,沾之即遭横祸。她只是默默听着,右眼沉静,左眼更无波澜,继续分拣她的香料,捣制她的胭脂,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尘埃。

    她看到胭脂娘子将新收来的一些暗红色、带着腥冷铁锈气息的粉末,仔细调入一个羊脂白玉钵中。那玉钵质地温润,此刻里面盛着的粉末却显得格外刺目。胭脂娘子调弄时,玉杵与钵底发出规律的、沉闷的摩擦声,那声音里,半面仿佛能听到细微的、混杂的声响——像狂风呼啸,像树枝断裂的喀嚓,像丝绸被撕裂的哀鸣,还有……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充满惊恐的呜咽。

    胭脂娘子调弄着,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外高远莫测、时而晴朗时而阴郁的秋空,眼神依旧古井无波。那里面仿佛盛着千年不化的冰雪,看尽了人间一切执念所化的悲喜剧,看透了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与伪装,悲喜都不再挂心,爱憎都已沉淀,只剩下最纯粹的“看见”,与最冷静的“承接”。

    只是坊巷深处,不知从哪个孩童口中起始,流传开一首荒腔走板、调子诡异的歌谣,断断续续,被秋风吹送着,偶尔飘进铺子的窗棂:

    “燕燕轻,燕燕飞,飞上枝头回不来……郎心黑似墨,纸鸢白如裁,飘飘荡荡上天台……上天台,照镜子,里头的人儿哭哀哀……哭哀哀,没人睬,只剩秋风扫尘埃……”

    歌声稚嫩,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寒意,很快又被更喧嚣的市声吞没,消散在这座古老城池永不止息的脉搏里,再无痕迹。

    仿佛一切,都只是这个多事之秋,一段无足轻重的、渐渐被遗忘的插曲。

    只有那口后院古井的井水,在某个月色清朗的夜晚,半面去打水时,恍惚看到井中倒影里,除了自己的面容,似乎还飞快地掠过一抹淡碧色的裙角,和一声极轻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当她定睛再看时,井水已恢复平静,只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沉在幽深的井底,静静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