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妆(八)

    盲女朝那光亮走去。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到光线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重重,能感到空气越来越湿润,能听见清晰的滴水声——不是雨,是水珠从高处落下,坠入水面,发出清脆的“叮咚”。

    走到廊道尽头时,她踏进了天井。

    雨水从天井上方落下,却不是直接打在身上——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盲女伸手向上摸,触到了叶片,光滑,微凉,带着细细的绒毛。是树,一株很大的树,枝叶茂密,撑在天井上方,像一把巨大的伞。

    而那股香气,正是从这株树上传来的。

    盲女摸索着走到树边,伸手触摸树干。树皮光滑微凉,触感不像寻常树木,倒像是上好的玉石。她顺着树干往上摸,触到了枝条,枝条柔软而有韧性;触到了叶片,叶片心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最后,她触到了花。

    花瓣柔软微凉,带着雨水的湿润。她轻轻摘下一朵,凑到鼻尖。香气清甜,却说不清是什么花——不是玫瑰,不是牡丹,不是茉莉,也不是她闻过的任何一种花。这香气里有回忆的味道,有眼泪的味道,有微笑的味道,复杂得像人生。

    “这是……”她喃喃自语。

    一片花瓣飘落,正好落在她掌心。紧接着,又是一片,两片,三片……花瓣如雨,纷纷扬扬,落在她发间,肩头,掌心。盲女站着不动,任由花瓣将自己覆盖。那感觉奇妙极了,像被最温柔的拥抱包裹,像被最慈悲的目光注视。

    “你喜欢这花?”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盲女吓了一跳,手里的花瓣差点掉落。她转向声音来处,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到有人站在井边——是个女子,气息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散去的雾气,却又真实存在,像月光下的影子。

    “我、我闻到香气……”盲女有些局促,手指绞着衣角,“门开着,我就进来了。抱歉,我这就走……”

    “不必。”那女子声音温和,像春日的溪水,“这花本就是要送人的。”

    盲女怔住:“送我?”

    “送你,也送所有路过的人。”女子走近几步。盲女感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不刺人,不审视,只是平静地、温柔地看着,像看一朵花,看一片云,“你的眼睛……失明多久了?”

    “从小就这样。”盲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杖,“阿娘说,是胎里带的疾,治不好。看过好多大夫,吃过好多药,都没用。”

    女子沉默片刻。天井里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井水轻轻荡漾的微响。花瓣还在飘落,落在盲女肩上,像给她披了一件胭脂色的衣裳。

    “你想看看这花吗?”女子忽然问。

    盲女苦笑:“我连光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看花?”

    “光啊……”女子的声音里带着怀念,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光是清晨推开窗时,第一缕照在脸上的温暖。光是烛火在夜色里跳动的金黄。光是雨后天边那道虹彩,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层晕开,像最美的胭脂。”

    盲女听着,眼眶忽然湿了。她从未见过光,可这描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像是沉睡的记忆被唤醒,又像是本能的渴望被触动。她伸出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仿佛想抓住那看不见的光。

    “来。”女子牵起她的手。

    那手很凉,凉得像井水,却又柔软得像花瓣。盲女被她牵着,走到井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到井水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水草和青苔的味道。更奇的是,水中似乎有什么在发光——不是强烈的光,而是柔和的、温润的、像珍珠般的光晕。那光透过紧闭的眼睑,竟在黑暗中映出些许朦胧的影子:是树的轮廓,是花的形状,是井口的圆弧。

    “这是……”盲女喃喃。

    “这是三年积攒的晨光。”女子松开手,声音轻得像叹息,“每一天日出时分,第一缕阳光照进天井,我都会收集一点,存在井里。如今攒了三年,够用了。”

    盲女还没明白“够用了”是什么意思,就感到有东西被放在掌心。

    是一只瓷盒。触手温润,像抚过上好的羊脂玉。盒盖上有凹凸的纹路——她细细抚摸,纹路是一朵花的形状,五瓣,中间有蕊,和她刚才摸到的花一模一样。

    “打开它。”女子说。

    盲女依言打开盒盖。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涌出,那香气里有花香、有晨露、有泥土,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类似旧书卷的味道——不,不只是旧书卷,还有泪水干涸后的咸涩,有笑容绽放时的甜蜜,有叹息消散时的怅惘。这香气太复杂,复杂得像把整个人生都浓缩在了一盒胭脂里。

    “用手指蘸一点,抹在眼皮上。”

    盲女迟疑了:“这……这是什么胭脂?”

    “无字妆。”女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无名字,无来历,无过往。抹上它,你能看见光,看见花,看见这世间所有颜色——但你会忘记一些东西。”

    “忘记什么?”

    “忘记你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忘记你的姓名,你的身世,你所有前尘往事。”女子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悲悯,也是释然,“你的眼睛之所以盲,是因为前世执念太深,那些不肯放下的记忆化作了白翳,蒙住了瞳孔。要想重见光明,就要先清空那些记忆——就像要装新茶,就得先倒掉旧茶。”

    盲女捧着瓷盒,久久不语。风穿过天井,树上的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她发间,像胭脂色的雪。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在树叶上,落在井水里,像时光的脚步声。

    “忘记一切……”她低声重复,“那我岂不是成了无根之人?没有过去,没有回忆,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会成为全新的人。”女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种残酷的美感,“看见全新的世界,拥有全新的人生。那些前尘往事——那些因为眼盲受的苦,遭的白眼,吃的亏——都会烟消云散。你将从一张白纸开始,画什么,是什么。你可以给自己取新名字,编新故事,过新生活。这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