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闻风动
宫里面明面上总是没有什么秘密的,皇帝的脚步刚刚踏进夜晚的坤宁宫,消息就已经传遍东西六宫了。
皇上既然选择在坤宁宫用晚膳,那么只要皇后不是太让皇上情绪不佳,今天晚上皇上就是注定要留在坤宁宫了。
“这倒是件稀奇事。”
姚锦瑟听了白桃从外头听回来的消息,眼眉挑了挑,觉得有些不太寻常。
以她这些日子以来对于帝后的了解,不管是沈清音还是谢云安,都不是会主动示好的人,更别说谢云安会主动到坤宁宫去,最近这段时间,谢云安应该会更多偏宠乔嫣然才对啊?
“那边有没有说是因为什么?”
“本来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情,所以只是长街上的消息,坤宁宫那边,皇上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过什么大动静,眼下怕是皇上已经用完晚膳了。”
长街上的消息,就是指在长街上洒扫的那些太监宫女们传来的信息,这些人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活计要做,主要任务就是保证长街的卫生整洁,这些活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碰上个大风大雨的时候,甚至还能多少休息一下。
所以实际上也算得上是个肥差。
更不用说长街上四通八达,去东西六宫都很方便,这些太监和宫女平时没事的时候,总是喜欢对外头的事情稍加留心,长街上要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们私底下最爱八卦。
像嫔妃在长街上受侮辱这样的事情,用不着太久就会迅速传遍整个后宫,流言蜚语传得这么快,便是这群人的功劳。
姚锦瑟向来对底下人有诸多关怀,这原本就是原主留下来的好处之一,她也只不过是把这件事情发扬光大。
在后宫里头求生存的奴才们,往往日子过得都不怎么太好,宫女们尚且可以等着二十五岁出宫嫁人,不想嫁人的,也可以进道观或者佛寺清修荣养。
但太监们没有任何出路,一旦进宫便别无选择。
要么在宫里劳作到死,或者是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之中,不一定哪日得了什么好不了的病被丢出去,要不就是努力往上爬,在注定孤单的一辈子里,多享受点荣华富贵,也就是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银子就格外重要了。
不管是想要在宫里过上好日子,还是为了等出宫之后,能自己掌控自己的生活,宫女和太监们手里总归是要攒点银子的。
和在主子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们不同,平日里在长街上洒扫的,既没机会遇着主子,也得不到什么恩赏,虽然说要做的事情相对而言清闲一些,可谁也不会嫌银子烫手不是?
久而久之,这些太监们、宫女们也都各自找出了一些别的来钱之路,给各宫各院之间传个消息,送个话,都是能生财的路子,哪怕做的人多了赚不到太多钱,但每个人多多少少,也都能剩下些,总比大家什么都拿不到的强。
只是有一点,从长街上传来的消息大多是流言,确凿的消息,几乎找不到几个,但流言蜚语往往也是杀人利器,后宫这样的地方更是如此。
姚锦瑟管着毓秀宫,手里虽然银钱也相对而言比较紧张,但该花钱的地方从来不含糊,用银子就能收买的人心,虽然不一定有多牢固,但是谁知道在什么时候就能发挥作用呢?
“小主觉得这事有蹊跷?”
“有蹊跷是肯定的,皇上和皇后都不对付好些日子了,哪儿能突然说好就好呢?
上个月就连十五皇上都没有在皇后宫中过,只是在坤宁宫里用了个午膳,走了个过场也就罢了,那天是你陪我去的坤宁宫,晚上请安的时候皇后是什么样的神色,你难道没瞧见?”
白桃回忆了一下,便不再说话了,姚锦瑟说的的确也是事实,那一日皇后的神色的确不怎么太好。
虽然明面上说是没休息好,导致有些眼圈发青,可是怎么看怎么像是哭过一场导致的。
而且自那之后,皇后叫手中有协理后宫之权的嫔妃们去坤宁宫的次数就更多了,她将一门心思都扑在后宫这些事情上,就连那一段时间后宫嫔妃们最喜欢往养心殿送羹汤的风潮,坤宁宫也毫无动静。
要说是皇后不愿意和嫔妃们争这份恩宠,其实也说得过去,只不过如今被自家小主这么一说,细细想来,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皇后娘娘对于皇上的心意,其实这么多年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只可惜,君心难测。
偏偏这个君还不只是夫君,更是君王,如此一来,皇后娘娘许多期望必然是要落空,如今皇后娘娘的心意既然有所转移,自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会扭转过来的,只是今儿个皇上的动向,这才是真正的有意思呢。”
今儿个下午,快傍晚的时候,昭嫔和陈美人从毓秀宫中离开,姚锦瑟那时候就已经听了一耳朵皇上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事,当时她只不过以为是皇上对太后的例行请安,如今看起来还是有更多隐秘在其中。
这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来着?
姚锦瑟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努力回想了一番剧情。
如今的故事脉络和真正的故事脉络其实也大差不差,只不过是容贵妃这条线走差了些,外加皇后对皇帝的心意冷得有点早。
除此之外,也就是乔美人的恩典……
对呀,还有乔美人的这份恩典呢。
姚锦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在原本正常的走向里,乔美人这个时候早就已经不再是美人了,在国公府倒台之事中,陪伴皇帝在养心殿那么多日子的,应该是已经成为了婕妤的乔嫣然才对。
宜嫔的提前下场,将许多事情发生的时机都打乱了,但正如有句古话所说,命运之中该来的总归会来,眼下怕就是这份迟来的命运,降临的时刻了。
“皇上怕是有意要抬举乔美人,今儿个去皇后的坤宁宫中,只怕是以退为进的手段,若是皇上想借着一夜之恩宠就打消皇后的反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虽说皇帝和太后两个人,任意一个都能决定一个低位嫔妃的晋位,但若是皇后在这其中加以反对的话,总归也是会让这件事情有些波折出现的,这样一来,征求皇后的同意就变得重要了。
皇后一向是贤德的,一个贤明的皇后,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在皇帝面前表露出嫉妒,只会对皇帝的决定一味赞许,否则就是对皇帝的不尊敬——被申斥几句都是小事,被皇帝因此心中生了厌倦,那才是不好。
谢云安和沈清音夫妻多年,不可能连这一点都摸不透,所以,乔美人的晋封想来也是阻无可阻了。
姚锦瑟勾勾手,叫白桃俯下耳朵,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
“把这话一字不漏地说给暖冬听,”姚锦瑟拍了拍白桃的手背,嘱咐道:“务必要让贵妃娘娘做好准备,千万不要在正事上有什么脾气。”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姚锦瑟也保不准,如今改了性子的容贵妃是否能够克制得住对于乔嫣然的厌恶,这事本就没有可解的空间。
乔嫣然,终究与何云清等人都不同。
论皇帝的宠爱,她这些日子在养心殿伴驾,实在也是风光无限,算得上是新人里面最拔尖儿的了。
而且容贵妃母家倒台这件事情上,乔嫣然和背后的乔家显而易见都没有少为皇帝出力,为了活下去,也为了自己和孩子在后宫的未来,容贵妃可以忍着自己的情绪去和谢云安虚与委蛇,却不代表,她也能够容忍一个小小的乔嫣然凌驾在自己的头上。
所以这件事情一定要提前告诉容贵妃,只要是事先通个气儿,让容贵妃知道了这件事,先把第一通火发出去,之后的明面上就不至于让场面太失控了。
“小主还是快别操心这些事儿了,您整天琢磨这些,眼眉都快被捏青了。”
白檀端了盏茶过来,冬日里的茶水要比寻常烫上一分,但稍微放一放就正好是入口的温度,一口温茶下肚,暖流涌向四肢百骸的那一瞬,姚锦瑟也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我倒是没为这些事情烦心,如今应该烦心的自有其人,但终究不会是我。”
姚锦瑟放下手中的茶盏,本想拿起一本书来看,却也不知道看些什么才好,于是就顺手拿起一旁的绣棚,将上一次没绣完的那一朵梅花继续绣了。
只是嘴上说没事的人,心中往往真的有事。
白檀不知道姚锦瑟在想些什么,但姚锦瑟自己心中明镜一般。
她原本还想着,能够借这个年关的机会,在太后面前稍稍显露一些,然后得一个能晋位的恩典,谢云安那边……想到谢云安的姚锦瑟叹了口气,这位年轻的皇帝比她上辈子的大老板还要反复无常,性子又冷淡难以亲近,想要在他身上打开突破口,实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姚锦瑟本以为前几次已经给谢云安留下了个相对深刻的印象了,可惜,每每谢云安离开毓秀宫之后,几乎就再也想不起来要过来看看。
原本东阳公主年幼可爱,还能成为谢云安过来的一个理由,如今有齐美人的小皇子和容贵妃的小公主在,东阳公主也没办法成为谢云安过来的由头了。
孩子总归是更小的更可爱,若是因为喜欢孩子,承乾宫不就是最好的去处吗?
那里除了孩子,还有皇帝喜欢的爱妃呢。
后宫里头提升位分,这件事情本身也没有那么简单,姚锦瑟一早就知道这事儿很难,可是却也没有想到居然能难到如此境地。
当然了,主要还是没有想到谢云安这都已经做到了皇帝这种位置,还能对自己后宫的嫔妃晋升苛刻到这种程度。
皇帝攻略不成,皇后更是不会想着主动帮姚锦瑟这个容贵妃一系的人,即便是姚锦瑟三番两次已经表现得和贵妃疏远了不少,可是在皇后眼里,显然还是要再考察一番才行的。
所以最后选择太后也实在是无奈之举,好在东阳公主冰雪可爱,也的确让太后开心,那些日子,可是连带着姚锦瑟这个生母,在慈宁宫之中都受欢迎不少。
姚锦瑟原本都觉得事情八九不离十了,如今看来,人果然是不能高兴太早。
皇帝想要抬举乔嫣然,势必这一道晋封的旨意会在年节之前落下,否则的话,借着年关节庆这样的日子为嫔妃晋升位分,却只晋升一个人,那对于六宫嫔妃来说就是实打实的上眼药了。
皇帝喜欢乔嫣然,自然不会让自己心尖上宠爱的人饱受六宫非议,但与之相对的,年关到来之前加封所意味的,就是这个年关将不会有任何其他嫔妃,因为过年这件事情的喜庆而得到位分上的提升。
姚锦瑟能想明白这些,后宫之中的其他人自然也能。
等到大家反应过来这些事情,到时候又哪里用得着容贵妃去发难呢?
皇帝的偏爱,本来就已经足够让乔嫣然成为众矢之的了,不患寡而患不均,明明大家都没有的恩宠,偏偏让乔嫣然得了这许多,恐怕哪个女人心里都不能平衡。
但她也不能就此懈怠了。
太后这边儿未必指望不上,没了今年还有明年,在这后宫之中讨生活的女人们别的没有,时间都有的是,至于说年轻——
谁没有年轻过呢?
如果觉得宫里的女人只会利用年轻这一项资本的话,那也太小瞧这后宫英杰们了。
想要俘获皇帝的心自然是不容易,可是要想在皇帝面前刷脸刷出几分情分来,大家就都各有各的心得了。
过了这个年,眼看着又是春天了。
百花重新开放的时节,又是皇帝彻底坐稳龙椅之后的第一年,这后宫之中,才是真的要热闹起来了。
姚锦瑟快走了几针,将最后一个线头结好,用剪刀收了尾,才将手中的绣棚交给了白檀。
“这一支梅花,绣的倒是很顺手,拿去收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