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端倪

    徐皇后无子,宫中只有两个皇子:

    五皇子元曜不满十岁,且因着冬日湿寒,腿伤复发,连床都下不来,每日痛哭不停。

    六皇子元晖还没有满月,连房门都不能出。

    郑太后便提议,让元氏的宗室子弟,每日安排几人,轮流在灵堂守灵。

    圣上知道,郑太后这么做,是为了进一步的抬举那些宗室子弟。

    不过,想到徐氏与自己结发二十余年,也曾有过两个皇子。

    少年夫妻,相伴多年。

    虽未能走到最后,可如今,人都没了,心底残存的那点子感情与愧疚,又冒了出来。

    圣上也不想看到徐皇后死后,灵前竟没有儿女守候。

    左右他未来也是要过继的,提前让“儿子”为嗣母守孝,合情合理合规矩。

    圣上便同意了。

    今晚是停灵第一晚,郑太后便命人安排了元旻、元旭、元旦等几个王府的世子守灵。

    元晚作为一个王府庶女,连品级都没有,宫中也没有相熟的贵人,自是不能在皇宫留宿。

    她临出宫前,以“担心哥哥”为由,把自己的婢女留给了元旻。

    夜色渐浓,白日里喧闹的灵堂,寂静冷情。

    几位养尊处优的世子爷,身着白色素服,状似虔诚的跪在棺椁前。

    不知过了多久,素白的蜡烛,噼啪的炸响了灯芯。

    元旻似是内急,便爬了起来,悄悄退出了灵堂。

    行至正殿外的角落,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的摸了过来。

    “怎么样?元驽今晚是否夜宿撷芳殿?”

    元旻压住嗓门,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问道。

    “回世子爷,元驽并未回撷芳殿!奴婢找了乾清宫的人,他说,从昨日起,元驽就跟在圣驾左右,就连晚上,都不曾离开圣上的寝宫!”

    小太监低低的回应。

    元旻蹙眉,他没想到,圣上竟对元驽依赖至此。

    说句“寸步不离”都不为过!

    元旻禁不住怀疑,照着圣上对元驽的看重,就算太后给元驽排班,让他来坤宁宫守灵,圣上也会把人留下。

    仿佛在偌大的皇宫,圣上只相信元驽一人。

    明明他有绣衣卫,还又新增的缉事厂,圣上最倚重的,竟还是元驽。

    元旻用力攥着拳头,骨节处都发白了。

    来京城前,就听说圣上偏爱元驽,待他比亲儿子都好。

    元旻还不信,怎么能有人超越血缘?

    如今,元旻信了。

    他更是深刻体会到,圣上对元驽不只是“好”,还有信任与依赖。

    能够让一个多疑的帝王,如此倚重……元驽果然是他前进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偏偏,元旻想算计他,都无从下手!

    “世子爷,那今晚的计划——”

    小太监小声提醒。

    诱饵都安排了,猎物却来都不来,接下来,到底是换个猎物继续进行,还是索性作罢?

    元旻沉吟片刻,道:“既然都安排了,那就执行吧!”

    退而求其次,能把对手解决一个算一个。

    主要是,今天能够顺利做出安排,明日、后日就说不准了。

    “计划还不如变化”,元旻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不愿错过今日的机会!

    “是!”

    小太监答应一声,便躬身退了出去。

    到了后半夜,宫内一片寂静,有些宫室的灯都灭了。

    坤宁宫里,也不是整座宫殿都亮堂堂。

    东西偏殿的烛火就没有那么的旺。

    东西两院更是光线晦暗。

    跪了一下午,又跪了小半夜,养尊处优的世子爷们都有些受不住。

    元旦见元旻偷溜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便以为他是借故去外面休息。

    “元旻能偷懒,我也可以!”

    元旦本就羡慕嫉妒元旻能够攀上郑家,下意识地就想事事与他攀比。

    眼见这种时候,元旻还能搞“特殊”,他便也想效仿一二。

    元旦爬起来,悄悄溜出了灵堂。

    一刻钟后,寂静的坤宁宫,东侧小院里,竟陡然响起了一记凄厉的女子惨叫。

    灵堂上的元旻,低垂着头,嘴角飞快地闪过一抹笑。

    跪在蒲团上的元旭,正昏昏欲睡,猛然被这一生尖叫吓到,险些扑倒在地上。

    值守的宫女、太监,也都被吓得齐齐变了脸色。

    宫外巡逻的禁卫,听到动静,纷纷赶了来。

    众人齐刷刷的冲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在灯光晦暗的东侧小院,元旦手里拿着一条汗巾,整个人呆呆愣愣。

    而在他不远处的墙边,一个十五六岁的美貌女子,已经软软的倒下。

    她的额头破了个洞,正汩汩往外流血。

    她的手里,死死抓着一块白玉,仿佛是从什么衣物上撕扯下来的。

    巧的是,元旦腰间的白玉革带上,恰巧少了一块白玉!

    ……

    “什么?昨日深夜,本该为皇后娘娘守灵的邕王世子,竟、竟将凉王府的奴婢逼奸致死?”

    次日清晨,苏鹤延刚刚起来,还不等收拾好,继续进宫哭灵,就听到了这么一个炸裂的消息。

    “他疯了吗?”

    国丧期间,放肆享乐也就罢了,居然还是在死者的灵堂?

    “不对!他应该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就算元旦是个色欲熏心的狂徒,他也不敢如此放肆!”

    苏鹤延暗暗在心底说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放肆”,而是他爹的找死啊!

    邕王府在京城,本就有些尴尬。

    邕王世子处处小心、拼命表现还来不及,又岂会如此作死?

    忽的,苏鹤延想到了昨日下午在宫门口看到的一幕。

    她眯起眼睛,有了非常接近真相的猜测:“元旦应该是被元晚算计了!”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苏鹤延看向跑来向她报信的王府暗卫:“昨晚死掉的婢女,是不是元晚带进宫的那一个?”

    暗卫低头垂手,十分恭敬:“回姑娘,正是!”

    苏鹤延暗道一声:果然!

    元旦本就与元晚主仆两个有暧昧。

    他以为,是你情我愿,是遭受守灵痛苦之余的慰藉,殊不知,却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不对!

    等等!

    未必就是针对元旦。

    前文说了,邕王在京中无权无势,只能靠巴结郑氏才能立足。

    邕王世子本身亦是没有什么才能。

    郑太后抬举宗室子弟,元旦这个邕王世子爷更像是一个陪衬,而非主角。

    他对元旻,没有多少威胁。

    元旻不会为了除掉这么一个人,而大费周章的设局。

    除非——

    “元旻要算计的,另有其人,只不过昨晚没有机会,又不想平白安排一场,索性就顺手干掉元旦!”

    “威胁不大,并不代表没有威胁。反正是顺手的事儿,又不用另外设局,做了也就做了!”

    而元旻真正想要对付的人是谁,苏鹤延用脚指头也能猜到。

    “昨晚表哥在何处?他可还安稳?”

    苏鹤延快速想到了元驽,赶忙关切地问向暗卫。

    暗卫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眸光。

    他没想到,未来主母的反应竟如此之快。

    只凭自己说的简单几句话,就猜到了所有的真相。

    心底感叹着,暗卫也没有耽搁回禀:“回姑娘,昨晚世子爷在圣上的寝宫,寸步不离!”

    苏鹤延听暗卫这么说,放心的同时,也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果然是冲着元驽,可惜,圣上离不开元驽。

    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算计元驽。

    “凉王府还真是不择手段!”

    这不只是美人计,更是恶心人的污蔑。

    当然,元旦也不无辜。

    他但凡有点儿脑子,能够管住自己的腰带,也不会中招。

    苏鹤延只能说,他们都是阴沟里的蚊蝇蛆虫,没一个好东西。

    就是可怜了葬送性命的婢女,她才是最无力反抗的人。

    “世子爷命奴给姑娘带句话,请您进宫的时候,不必担心,您只需像昨日那般就好!”

    暗卫见苏鹤延冷肃着一张小脸,似是在沉思,又似是在愤怒,便赶忙将主子的话告诉主母。

    “嗯!我知道了!”

    苏鹤延点点头,又对暗卫说道:“你回去也提醒表哥,让他多留意,某些宵小之徒,心思歹毒,不择手段,千万别让他们恶心到表哥!”

    苏鹤延相信元驽的实力,知道以凉王府的能量、以及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断不会伤到元驽。

    但,不伤人、恶心人啊。

    苏鹤延脑中又浮现出元晚对着元驽喊“驽哥哥”的画面,哕!

    真的让人生理不适。

    苏鹤延作为旁观者,都想吐,就更不用说元驽这个被算计的当事人了。

    苏鹤延稍稍带入一下,就忍不住的同情、心疼元驽。

    唉,这皇家,还真是藏污纳垢。

    可怜劣马兄,父母不靠谱,皇伯父变态,就连隔房的堂妹,居然也——

    “是!奴谨遵姑娘命!”

    暗卫不知道苏鹤延的想法,恭敬应允,见苏鹤延没有其他的吩咐,一个闪身,便消失在松院。

    苏鹤延在自己小院用过早膳,换好去哭灵的行头,这才去松鹤堂与祖母、母亲等长辈汇合。

    昨晚宫中的丑闻,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不到半日就传开了。

    权贵们都不是傻子,虽然唾弃元旦的荒诞狂悖,却都猜到:啧,邕王世子这是被算计了啊!

    又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老光棍,邕王府再落魄,身为世子爷的元旦也少不了美色。

    他怎么可能逼奸堂妹的婢女?

    还是在皇宫里,在徐皇后的灵堂之侧?

    凉王府,啧,手段过于卑劣了呀。

    但,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儿,“事实”则是另一回事儿。

    就算元旦没有被捉奸在床,婢女死在他身边,他就不清白。

    是以,圣上听闻这桩丑事后,虽然没有直接褫夺元旦的世子之位,也命人将元旦赶出皇宫,并下旨申斥邕王教子无方,罚俸三年。

    邕王父子,还被圣上勒令闭门思过三个月。

    三个月?

    皇后的丧仪早就结束了。

    新年正旦的宫宴,也将与邕王府无缘。

    邕王,被圣上厌弃,彻底被排挤出了京中的顶级权贵圈层!

    而世子爷元旦,身败名裂,别说图谋什么大位了,他能否保住邕王世子的名分,都在两说。

    果然,为了平息圣上以及徐家的愤怒,为了自保,邕王在接到圣旨的当天,就写了折子,请求废黜元旦的世子之位。

    次日,元旦就因为挨了家法,险些丧命。

    还是邕王妃哭着求着,总算保下了他的性命,但他的身体却坏了,往后余生只能跟药罐子作伴。

    ……

    苏鹤延坚持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的时候,她晕倒在灵堂上。

    她这般模样,别说那些朝臣、命妇了,就是多疑变态如圣上,与苏家是死对头的太后,都不认为她是在装病。

    圣上喟叹一声:“苏氏女的身体,竟病弱至此?”

    说完这话,还不忘再瞪一眼元驽:“有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的世子妃,你就真的不后悔?”

    哼,后悔也晚了!

    朕要的就是你们夫妻不能圆满。

    “不悔!”

    元驽坚定地回答,他与圣上相似的丹凤眼里,波光流转间带着明显的心疼:“阿延能够坚持到今日,亦是不易!日后,我定会帮她好好调理身体!”

    表明完自己的心迹,元驽嘴唇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说就说,在我面前,何必做出这幅鬼样子?”

    圣上没好气的轻斥着。

    元驽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皇伯父,儿、儿想去看看阿延!”

    这几日,他不分日夜,寸步不离的跟着圣上。

    如今,心爱的未婚妻晕倒了,他想去探望,可又放心不下长辈。

    圣上见他为难的模样,不知道是该熨帖,还是该吃味——

    驽儿竟这般爱重苏鹤延?

    居然把她放到了与自己近乎等同的地位?

    圣上本能想要斥责元驽放肆,但,转念又想到:元驽此时越是对苏氏女情根深种,未来反目的时候,也就愈发的痛彻心扉。

    爱之深,才能恨之重。

    “去吧!”

    圣上不耐烦地摆摆手,抬眼看到元驽听到自己应允,顿时喜笑颜开,愈发没眼看:“滚滚!赶紧给朕滚!”

    “好嘞!”

    元驽利索地滚了,“滚”的过程中,还顺便跑去圣上的私库,搜刮了好几样名贵的药材。

    听到看守私库的内侍跑来告状,圣上又好气又好笑:“这竖子,倒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恃宠而骄啊!

    今日轮到姜沐恩伺候,这位老太监便笑着说:“世子爷恃宠而骄,也是因为陛下‘宠’他的!”

    自己惯出来的熊孩子,自己受着呗!

    明明是调侃,圣上却很受用:是啊,朕对元驽这么好,他就该对朕孺慕孝顺、赤胆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