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报应
这时,崔嬷嬷也醒了。
她睡在外间的榻上,披了衣裳起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几团棉花。
“夫人,棉絮拿来了。”崔嬷嬷走到床边,把棉花递过去。
花想容接过来,先揉了两小团塞进岁岁的耳朵里,又揉了两团塞进自己耳朵里。
棉花塞进去,雷声立刻变得闷闷的远远的。
“崔嬷嬷,你也塞上。”花想容说了一句。
崔嬷嬷应了一声,自己又出去拿棉花塞耳朵了。
屋子里安静了些。
闪电还是在窗外一下一下地亮,把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花想容把岁岁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岁岁窝在她怀里,耳朵里塞着棉花,雷声变得模模糊糊的。
但她没有闭眼,反而慢慢转过头,看向了窗户的方向。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
惨白的光映在岁岁的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花想容感觉到怀里的孩子不抖了,她低头一看,岁岁的脸正对着窗户,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
岁岁伸出手,指指向窗外。
花想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声和雷声,和偶尔劈下来的闪电。
但岁岁的表情不像是在看闪电。
她像是在看一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怎么了?”花想容把棉花从耳朵里掏出来一只,低声问。
岁岁没有马上回答,她还是盯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有人马上就快死了。”
花想容的手顿了一下。
岁岁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谁?”花想容问。
岁岁慢慢收回手指,转过头来看着花想容。
“那位大师。”岁岁说,“禅房里被我骂过的那个。”
花想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慧明大师。
花想容的眉头皱紧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慧明大师?”她还是问了一句。
岁岁点了点头。
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没有再追问了,伸手把掏出来的棉花重新塞回耳朵里,然后把岁岁往怀里拢了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人的肩膀。
“不管了,我们睡觉吧。”
岁岁眨了眨眼,抬头看了花想容一眼。
花想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好像刚才女儿说的不是“有人要死了”,而是“明天要下雨了”。
岁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但花想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岁岁的背,跟刚才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
岁岁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娘亲不问我?”
“问你什么?”花想容的声音闷闷的。
“问我怎么知道的。”岁岁说。
花想容低头看了她一眼,拍背的手没有停下:“你想说就会说,不想说就不说。娘不会逼问。”
岁岁又眨了眨眼,说了一句:“那个人,他做坏事了吗?”
花想容挑眉:“有些人披着袈裟,念着佛经,干的却不是人事。这样的人,天不收他,也有人收。”
岁岁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她听得出娘亲语气里的不喜欢。
“娘亲不喜欢他。”岁岁说。
花想容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犹豫:“不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
岁岁又安静了一会儿,雷声渐渐小了一些。风还在吹,但不像刚才那么凶了。
就在花想容以为岁岁已经快睡着的时候,怀里的小人又动了动:“娘亲,他真的会死吗?”
花想容闭上眼睛:“你刚才不是说他要死了吗?”
“嗯。”岁岁应了一声。
“那就让他死。”花想容的语气依然平淡,“他死了,这世上少一个祸害。死了最好。”
岁岁没有接话,她也觉得那个大师死了没什么不好。
娘亲不喜欢的人,那就是坏人。
坏人死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岁岁在心里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花想容的胸口,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花想容抱紧怀里的小人,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一些。
岁岁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花想容闭上眼睛。
慧明大师要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听见一个陌生人的死讯一样。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一个陌生人死了,她好歹还会说一句“可惜了”。
慧明大师死了,她只想说一句“活该”。
……
后半夜,雷声渐渐稀落下去,雨却没有停。
禅房内点着一盏油灯。
慧明大师坐在星盘前。
星盘是用紫檀木做的,比普通人家的饭桌还要大上一圈,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星宿方位和天干地支。
盘面上嵌着几十颗铜钉,每颗铜钉代表一颗星,铜钉之间连着红线。
这是他花了十年心血做出来的东西。
此刻星盘上有一片红光。
慧明大师盯着那片红光,手里的念珠转不动了。
在京城,他可是数得上名号的高僧。王公贵族见了他要称一声“大师”,皇后娘娘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派人来寺里上香,连当今皇帝都曾召他进宫讲过佛法。
此刻,这位高僧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不可能会这样……”
星盘上的红光不是普通的红光。
那是死气。
铜钉发出的暗红色光芒覆盖了代表他本命星的那颗铜钉。旁边代表辅星的小铜钉已经暗淡下去,失去了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生气。
代表福禄寿的三颗主星,已经暗了两颗。
只剩下寿星还亮着,但那光越来越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慧明大师猛地站起来,他踉跄着走到星盘另一边,弯下腰去仔细看那些红线的走向,手指在盘面上飞快地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他用了各种方法推演。
又用了不同的方位来印证。
换了不同的时辰来反推。
结果都一样。
他的命数,尽了。
“不!”慧明大师一掌拍在星盘上。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不想死。
他怎么能死?
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有那么多计划没有实现。怎么能说死就死?
慧明大师松开手,直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快步走到星盘前,又推演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看自己的本命星,而是看周围的环境星。
代表疾病的那颗星是暗的,不是病死的。代表血光的那颗星是亮的,但不是正亮,是偏亮,这意味着不是外伤致死,而是……
慧明大师的手停住了。
代表反噬的那颗星在发光。
翠绿色的光,冷冷的,像是一双在黑暗中盯着他的眼睛。
反噬。
慧明大师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他想起来了。
师父当年说过的话,像一个炸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那时他才十六岁,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天赋高,悟性好,学什么都比同门师兄弟快。
师父教的东西,别人要学三个月,他半个月就能上手。别人看不懂的星盘,他看两眼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师父却不太喜欢他。
有一天晚上,师父把他叫到禅房里,师徒二人对坐在蒲团上。
师父已经七十多岁了,眼睛浑浊,说话慢吞吞的。
“慧明,你天赋极高,但为师一直不让你单独给人批命,你可知为何?”
年轻时的慧明当然不知道。他觉得师父是老糊涂了,嫉妒徒弟比自己都要强。
师父叹了口气。
“你的心太偏了。你给人看命,不是为了度人,是为了证明自己。这样的人,强行告知他人命数,迟早害人害己。”
慧明当时嘴上应着“弟子谨记”,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师父是在打压他,教他夹着尾巴做人。他不想夹着尾巴做人,他要做人上人。
师父大概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多说了一句:“命数这个东西,不是用来炫耀的。你每告诉一个人他的命数,就是在改写他的命。改对了,你积一分功德。改错了,你背一分业障。业障背多了,迟早要还的。”
说完这句话,师父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三个月后,师父圆寂了。
师父死后,慧明再也没有人管着了。
他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给达官贵人批命,给王公贵族看风水,给朝中大臣算吉凶。他说的话准得吓人,名声越来越大,来求他的人越来越多。
他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仰望被人崇拜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师父说的那些话都是吓唬人的。什么业障,什么还债,都是骗鬼的。
他给人批了半辈子的命,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越活越风光。
直到今天。
慧明大师慢慢地蹲下去,双手撑着地面。
他终于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这些年,他给人批了多少命?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有些命他批对了,有些命他批错了。
但不管对错,他都是在替天行事。他不是天,他没有资格替天做主。
他每说一句话,都是在改一个人的命。改得多了,业障就背得多了。
背到一定份上,就要还了。
今天就是还债的日子。
慧明大师忽然想起一个人。
岁岁。
四年前,相府的人抱着那个孩子来找他,说是想让他看看这孩子的命格。
他看了那孩子的生辰八字,又看了那孩子的面相手相,得出一个结论:灾星。
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六亲无缘。
他是这么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私心?他说不清楚。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并没有想过这句话会把这个孩子怎么样。
后来,他听说那孩子被赶出了相府,被长宁侯夫人带回侯府收养。
可如今,再看那孩子,却发现她的命格竟然变了。
他看到的命格是一片空白。就好像那个孩子不属于这个世间,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
这不可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格,这是老天爷定好的,改不了的。就算是皇帝,就算是佛祖,也改不了。
但那孩子的命格就是看不见。
慧明大师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不是那孩子的命格变了。
是他自己看不到了。
不是那孩子不属于这个世间,是他自己快要离开这个世间了。
一个快要死的人,看不到活人的命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他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
因为他太相信自己了。太相信自己的本事,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跟那些来找他算命的人有什么区别?
那些人来求他,是因为他们怕自己命不好,怕自己过不好这一生。
他也怕。
他怕死,怕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化为乌有。
雷声又在远处响了一下,闷闷的。
慧明大师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算什么?
天理?
报应?
慧明大师闭上了眼睛。
他后悔了。
他想回到四年前,收回那句话。告诉相府的人,这孩子的命格他看错了,不是什么灾星。
但他回不去了。
星盘上最后那颗寿星的光,又暗了一分。
……
皇宫,摘星楼。
国师站在窗前,面朝荣恩寺的方向。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国师转过身,走到案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拿起案上的一把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
然后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上,举步往外走。
从摘星楼九层到一层,要走很长一段楼梯。
守在一层的小太监看见他下来,赶紧迎上去:“国师,这么晚了,您要出门?”
“去太极殿。”国师说。
小太监愣了一下。太极殿是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这个时辰皇帝应该已经歇下了。
国师平时不会在这个时辰去找皇帝,除非是有特别重要的事。
“陛下今日批折子批得晚,才刚歇下不到半个时辰。”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国师看了他一眼,小太监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了。
“我有大事禀报。”国师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摘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