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巡防

    这目的自然不用说,都是来探底的。第一个来的是常务副市长何进。一身深色的西装,皮鞋锃亮。进门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但笑容不深。

    “陈书记,欢迎您来京西。我是何进,分管市政府的常务工作。以后您有什么指示,直接吩咐。”

    陈青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何进接过,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何市长,京西的情况,我刚看了一些材料,还有很多不了解。您是老京西了,给我说说,京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何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书记,京西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经济有基础,但转型慢;干部有能力,但干劲不足;老百姓有意见,但总体稳定。您刚来,先熟悉熟悉,不着急。”

    陈青点点头,没有追问。

    何进又说了一些场面话,坐了不到二十分钟,起身告辞。

    何进的试探既不想说实话,又不愿意敞开讲,作为一个常务副市长,手中的权力不小,但经济发展持续下降,本身责任不小,却只字不提。

    第二个来的是市委副书记张书平。

    他比何进年轻几岁,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说话语速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斟酌。

    看得出来身为党委副书记,也是主要的党建工作负责人,对于原则问题有坚持,却冷眼旁观的时候居多。

    面对直属的上级领导,说话都在斟酌考虑,太过小心。

    “张书记,党建工作你一直在抓,京西市的干部队伍情况如何,你是怎么看的?”陈青直接切入话题。

    张书平想了想,说:“京西的干部,总体是好的。但有些干部,长期在一个岗位上,形成了固定的思维模式和工作习惯。改变起来,需要时间。”

    陈青问:“你说的‘有些干部’,是指哪些?”

    张书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试探。然后笑了:“陈书记,我刚说的不是具体哪个人。是现象。您慢慢熟悉,就知道了。”

    他坐了半小时,说了很多,但什么都没说透。

    下午四点多,陈青接到一个电话,居然是很久没有联系的韩啸。

    “陈书记,听说您到京西了?”

    陈青说:“刚到。你消息倒快。”

    “昨天新闻稿就写好了,午间新闻就播出来了。”韩啸笑了:“我爸打电话给我确认是不是你,我才问了一下,还真是你。居然来了京西。我爸说想见见您。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陈青想了想:“不急。我刚来,先摸清情况。你告诉你爸,他的心意我领了。等合适的时候,我联系他。”

    韩啸说:“好。陈书记,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我爸在京西待了二十多年,人熟地熟。”

    陈青说:“好。谢谢。你在海市发展如何了?”

    “还行吧!”韩啸谦虚了几句,“该用的人脉都用尽了,这才勉强站住脚。”

    陈青知道韩啸这话的水分不少,但那毕竟是商业上的事,他没必要了解太多。

    而且,他们现在基本没有工作上的接触。

    只不过,韩啸的父亲韩国栋这个人有机会还是必须要接触。

    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韩家是主动退出政治舞台的,但并未放弃接触。

    有的事恐怕还是需要韩家帮助一二。

    晚上,陈青没有接受任何宴请。

    晚饭也是在市委机关食堂吃的工作餐。

    市委大楼的后面不远是面向另一条街的市委招待所,沈浩然帮他在市委招待所安排了一个房间,说是中午要午休的话这里比在办公室安静。

    他倒还第一次知道京西市委领导还有这个待遇,也没有着急否定。

    一来就打破原有的秩序,不是勇气,而是对抗。

    现在还没到这个程度。

    京西的问题是常委会议而不决,大事不议,小事一堆。

    白世昌表面配合,实则观望。

    班子貌合神离,各有算盘。

    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一件具体事来打开局面。

    吃完饭,沈浩然和司机一起送陈青回了省委安排的宿舍。

    陈寅丁让沈浩然第二天安排人送办公电脑和打印机过来,有时候需要晚上办公使用。

    沈浩然犹豫了一下说道:“陈书记,其实可以申请一台笔记本电脑,这样也方便带。”

    “笔记本我有,办公电脑费用低一些,没必要浪费经费。”

    “好,那我明天安排。晚上您下班的时候就一起送过来。”

    到任后的第三天,陈青把沈浩然叫到办公室。

    “浩然,安排一下调研。不去看好的,去看差的。贫困县、亏损国企、信访办,三个地方,你安排路线。不要通知区县,不要搞陪同,就我们两个人,一辆车。”

    沈浩然愣了一下:“陈书记,不通知的话,基层没有准备——”

    陈青看着他:“就是要他们没有准备。有准备的调研,看到的是排练过的戏。没准备的调研,看到的才是真实的情况。”

    沈浩然点点头:“好。我马上去安排。”

    第一站,是京西最偏远的平县。

    平县是国家级贫困县,距离市区三个小时车程。

    陈青没有让沈浩然告诉县委办,直接驱车到了县城。

    车停在县政府门口,陈青下车,看了一眼那栋有些年头的办公楼,走了进去。

    县委办的人不认识他,拦住了。

    “同志,你找谁?”

    沈浩然上前:“这是新来的市委陈书记。来调研。”

    县委办的人脸色一下子白了,手忙脚乱地往里跑。

    不一会儿,县委书记和县长几乎是冲出来的,甚至县长的西装扣子都扣错了位置。

    “陈……陈书记,您怎么来了?我们不知道——”

    陈青摆摆手:“不知道就对了。我就是来看看,不要搞特殊。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给我找个人带路,去最穷的乡镇。还有,也不要通知我要去。”

    平县最穷的乡镇叫石门乡。

    盘山路走了快一个小时,车停在乡政府门口。

    乡政府是一栋二层小楼,墙面斑驳,院子里甚至还长上了杂草。

    乡长姓赵,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旧夹克,看见车牌号,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得知是新到任的市委书记,有些慌了。

    “陈书记,我……我不知道您来……”

    陈青下车,看着他:“赵乡长,我不听汇报。你带我去村里看一看。”

    赵乡长犹豫了一下,领着陈青上了他的旧吉普车,又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石门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前几天刚下过雨,到处都是泥。

    一个老人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几辆车停下来,眯着眼看。

    陈青走过去,蹲下来。

    “大爷,您贵姓?”

    老人看了他一眼:“姓李。你是哪个单位的?”

    陈青笑了笑:“我是市里的,来看看。”

    老人哼了一声:“市里的?来视察?还是来画饼?赵乡长陪你来,官不小吧!”

    旁边几个老人都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粗糙。

    陈青没有生气,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大爷,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出生到现在,一辈子就住在这儿。”

    “咱这儿一直这么穷?”

    “习惯了。”

    陈青问:“政府不是每年都有扶贫政策和资金吗?怎么就改变不了?”

    老人的脸色变了。

    旁边的老人也都不说话了,刚才的那些随意顷刻间消失。

    陈青还第一次遇到在农村询问的时候,老人不愿意说的时候。

    但他没有说自己一定要怎么,随意聊了几句上车走了。

    又转了几个地方,看了看之后返回。

    赵乡长看陈青的脸色不好,终于低声开口:“陈书记,您刚来。有些情况不熟悉。”

    陈青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也不愿意说。”

    赵乡长的脸色变了变,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扶贫政策文件上写的都好。但到我们手里,就剩下个零头。上面拨一百万,到市里变成八十万,到县里变成五十万,到乡里——能剩下二十万就不错了。”

    “反映过吗?”

    “找谁反映?就这二十万还要拿真实的数据才能补贴发下来,关键是同意了,但什么时候到账就不知道了。”赵乡长的语气很是不忿,“乡里也没多少钱,垫一次可以。能垫几次?要是乡里可以搞破产清算,我都打算申请破产算了。”

    “哦!这么严重?”

    “也可以不这样。但没办法,人总要有张脸吧!”赵乡长说道:“来做事的,你要不给钱,谁来。但钱到不了乡里,我从哪儿去支付?挪用资金又是违纪的,实在干不动啊!”

    陈青问:“有具体的事件吗?”

    “当然有,您要的话,我回乡里就给您整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陈青刚才的话给他刺激了,赵乡长像是竹筒倒豆子,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

    从石门村出来,陈青又去了隔壁的另一个村。

    情况差不多。他让沈浩然拍了照片,又在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

    然后在赵乡长办公室等着他把材料拿出来,也没马上细看,让沈浩然拍照后材料依旧还给了乡政府。

    回城的车上,沈浩然问:“陈书记,平县的问题,您打算怎么处理?”

    陈青说:“不急。先摸清楚,是谁在截留扶贫款。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要查,就查到底。从根本源上解决,要不然只能是盲目的灭火,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原本计划的行程依旧执行。

    当晚回来之后,把所有材料装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再次出发。

    第二站,是京西最大的国企——长合钢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