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约见韩国栋
长合钢铁曾经是全省的利税大户,高峰期有三万多工人。
现在,厂区破败,烟囱不冒烟了,只有几个车间还在运转。
厂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他在厂门口迎接,表情有些紧张。
“陈书记,欢迎您来视察。”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孙厂长,不搞形式。带我去车间看看。”
车间里机器轰隆,工人们满头大汗。陈青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他问工人工资、问订单、问原料、问销售。工人们开始有些拘谨,后来看陈青问得具体,不是走过场,话就多了。
“工资两个月没发了。”
“订单不到产能的三分之一。”
“原料涨价,产品不涨价,干一吨亏一吨。”
从车间出来,陈青在厂区里走了一圈。
荒废的厂房,锈迹斑斑的设备,长满杂草的空地。
他问孙厂长:“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孙厂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陈书记,我说实话。厂子不是没法救,是被拖死的。环保、转型压力每一步都要求做好,市里让我们改革,但改革方案报了三年,批不下来。说这个部门不同意,那个部门有意见。等来等去,等黄了。”
陈青问:“谁不同意?”
“具体的是谁我不知道,但给的答复就是还没有结果。什么时候有,不知道。”
陈青没有追问。他已经有了答案,这就是市委常委会上的问题,大事不决。
第三站,是市信访办。
陈青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走进去。信访办的大厅里坐着不少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有的接电话,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聊天。
陈青走过去,在一号窗口坐下。
“同志,我要反映问题。”
柜台后面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类型的事?”
陈青说:“拆迁补偿。京西老城区旧城改造项目。”
年轻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项目不归我们管。你去找住建局。”
陈青问:“住建局说归你们管,你们说归住建局管。那老百姓到底该找谁?”
年轻人不耐烦了:“我说了不归我们管,你去找住建局。”
陈青站起来,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信访办主任正翘着腿看手机,看见有人进来,脸色一沉。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我叫陈青。”陈青把工作证放在桌上。主任的脸色瞬间白了,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陈……陈书记,我不知道是您……”
陈青看着他:“主任,旧城改造项目的拆迁补偿信访件,积压了多少?”
主任支支吾吾:“这个……大概有几百件……”
“几百件?具体多少?”
主任翻了翻电脑:“四百三十七件。”
陈青问:“办结了多少?”
主任不说话了。陈青说:“明天上午,我要看到你们信访办近三年所有积压案件的清单。办结的,注明时间;没办结的,注明原因。办不了的,说明是谁让你办不了的。”
主任连连点头。
从信访办出来,陈青上了车。沈浩然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他。
“陈书记,回市委?”
陈青靠在椅背上:“回。”
晚上,陈青在宿舍里接到韩啸的电话。
“陈书记,我爸说,您今天去了平县?”
陈青心里一动:“你爸怎么知道的?”
韩啸笑了:“我爸在京西二十多年,哪儿都有他的朋友。他说,平县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扶贫款被截留的事,从上一届就开始了。他手里有一些材料,您要不要看看?”
陈青想了想,说:“不急。刚来,先摸清情况。你告诉你爸,他的心意我领了。等合适的时候,我联系他。”
韩啸说:“好。陈书记,还有一件事。我爸说,京西老城区旧城改造项目,背后牵扯的人不少。您要动那个项目,先查清楚谁在挡路。”
陈青说:“谢谢。我知道了。”
这个韩国栋明显是有话要说,却一再地让自己儿子和自己联系。
从韩啸身上,他大概可以猜出韩国栋的性格,韩家的出身是不会允许他们在这些事上犯错误的。
那么,他让韩啸一再带话,肯定是有目的的。
这个目的是什么,他大概也知道,竞争对手。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完全可以明说。或许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手上有足够的资料,他倒不介意拿过来做一做准备工作。
这座城市的每一道伤疤的根源,终究是要解决的。但解决问题的方法,需要好好地衡量一下。
调研回来后的第二天,陈青照常出现在办公室。
京西的秋天比苏阳来得早,在上班的路上行道树的落叶尽管已经被打扫干净,但依然有些不甘心的树叶在晨光里打着旋儿下落。
就像这个城市里的一些人,孤独中有一丝说不清的坚持和随意。
陈青站在窗前伸展了一下手臂,才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沈浩然已经在等了,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材料。
“陈书记,这是您要的近三年常委会会议纪要,我按时间顺序整理好了。”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U盘,“电子版也在里面,按年份和议题分类了。”
陈青点点头,翻了翻最上面几页。
纪要的格式很规范,议题、讨论、决定,三要素齐全,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真正的大事太少。
“小沈,你坐下来。”
沈浩然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紧张了。陈青倒也没打算刻意去纠正,时间久了自然就放松了。
“调研的那三份材料,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平县、长合钢铁、信访办,各一份,按您的要求,只记录事实,不做分析判断。”
“好。暂时不要上报,也不要对外讨论。”
沈浩然愣了一下,犹豫着开口:“陈书记,平县石门乡赵乡长反映的那些问题,老百姓的诉求很迫切。如果不尽快解决……”
“解决问题的前提是看清问题。”陈青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确定,“现在连谁在挡路、谁在搅局都没看清,怎么解决?先等一等。”
“等什么?”
“等他们动。”
陈青没有再多解释。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着沈浩然。
“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近三年所有涉及扶贫款、土地出让、国企改革的文件,按时间线整理出一份大事记。要特别标注三个东西——每次决策卡在哪个环节、卡了多久、谁签字谁没签字。能做吗?”
沈浩然想了想:“能。但这些文件分布在好几个部门,调取需要时间。”
“时间我给你。不急,但要扎实。每一个数据都要有出处,每一个签字都要有依据。”
“明白。”
沈浩然站起来准备走,陈青又叫住他。
“对了,”陈青看了一下光秃秃的墙面,之前给姜秘书长安排的地图,好几天过去了,居然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帮我去买一张京西市的地图。挂墙上的那种,越大越好。”
“好。我下午就办。”
沈浩然走后,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调研看到的一切——平县赵乡长那双熬红了的眼睛,石门村李大爷那句“习惯了”的叹息,长合钢铁孙厂长捧着改革方案时颤抖的手,信访办积压的那四百三十七份信访件。
每一件事都在等一个答案。
但他现在还不能给出这个答案。
不是不想,是不能。
京西不是新阳。
新阳是百废待兴,老百姓盼着有人来干事,干部队伍激发之后也愿意跟着干。
京西不一样,这里有人干事,但各干各的;有人看事,冷眼旁观;还有人搅事,暗中使绊子。
一个外来的和尚,如果第一脚踩错了地方,后面三年就别想翻身。
所以他等。
让子弹飞一会儿。
让那些该动的人先动起来。
上午十点多,白世昌来了。
他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那种很标准的笑容:“陈书记,方便吗?”
陈青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白市长来了,快请坐。”
白世昌在沙发上坐下,沈浩然已经眼疾手快地倒了杯茶送进来。
白世昌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陈书记,这是旧城改造项目的推进方案。项目搁了三年,老百姓意见很大,市里也压力不小。我想着,趁您刚来,把这个项目推到常委会上定个盘子。您看看。”
陈青接过方案,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放在茶几上。
“白市长,我刚来,材料还没看完。这个项目搁了三年,不差这几天。容我再看看。”
白世昌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陈书记考虑得周到。不过老百姓那边……催得紧。上周信访办又接到了几十件投诉,都是关于拆迁补偿的。”
“老百姓催的是补偿款到位,不是催我们草率拍板。我没来之前,白市长是准备怎么做?”
“之前,很多事因为书记空缺,常委会也一直没有统一的意见。”
陈青没有去揭露白世昌这推脱得毫不客气的借口,语气平和,“白市长放心,该推进的一定推进。但前提是,要把账算清楚、把路数搞明白。”
白世昌点了点头,没有敢继续坚持。
“陈书记,京西的事,有些看着急,其实不急;有些看着不急,其实很急。您慢慢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面上的工作,然后起身告辞。
白世昌走后,陈青把那份推进方案拿起来翻了翻。
方案写得很漂亮,逻辑清晰,数据详实,该有的都有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拆迁补偿标准那一栏,用的是三年前的数据。
三年前的标准,放在今天还适用吗?
老百姓能接受吗?
他叫来沈浩然:“白市长刚才拿来的旧城改造方案,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去做一件事。查一下,旧城改造项目涉及的三块核心地块,在项目启动之前,土地是什么状态、被谁拿走了、什么价格。不要声张,悄悄查。”
沈浩然犹豫了一下:“陈书记,您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我是想知道。”陈青看了他一眼,“小沈,在京西做事,不能只知道‘是什么’,还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个项目能拖三年?为什么有人在会上说‘有些规矩动不得’?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文件上,在地里、在账上、在人心里。”
沈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下午,陆续有常委来“汇报工作”。
第一个来的是统战部部长刘凌。五十出头,说话带着笑,但笑不达眼底。他一来就是诉苦,说民主党派人士对市里工作有意见,说宗教领域不太好管,说工商联的换届工作推进困难。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耐心听着,偶尔点点头,但不表态。
刘凌说了快半个小时,见陈青始终不接话,讪讪地笑了笑:“陈书记,我就是跟您汇报一下情况。让您慢慢熟悉。”
“刘部长辛苦了。统战工作很重要,您多费心。”
刘凌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宣传部部长郑土音。四十多岁,说话语速很快,一进门就是表忠心:“陈书记,我是宣传口的,您有什么指示,我一定全力配合。”
陈青笑着招呼他坐下:“郑部长,宣传工作我就不指手画脚了。你按规矩办就行,有一点要坚持,不回避问题。”
郑土音又说了些近期宣传工作的重点,提了提舆情管控的事,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第三个来的是副市长李敏旭。
这是个有意思的人。五十岁出头,分管城建,在副市长里排名靠后,但说话很有分量。他一坐下来,没有诉苦,也没有表忠心,而是说了一句让陈青注意的话。
“陈书记,京西有些规矩,是多年形成的。我了解过您以前的工作,或许有些不同。”
陈青看着他:“李市长指的‘规矩’是什么?”
李敏旭笑了笑:“这个不好说。您慢慢就知道了。总之,京西的事,不是哪一个人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青没有追问。
他给李敏旭添了茶,聊了些城建方面的工作,然后送走了他。
沈浩然在旁边记录着每一个来访者的姓名、时间、谈话要点。
等李敏旭走后,他把记录本递给陈青。
“陈书记,今天来了三位常委、一位副市长。加上上午的白市长,一共五位。”
陈青翻了翻记录,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刘凌——诉苦型,不置可否。*
*郑土音——表态型,姿态大于内容。*
*李敏旭——试探型,话里有话。*
*白世昌——推动型,急于求成。*
他放下笔,对沈浩然说:“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刘凌在试探我的耐心,郑土音在试探我的态度,李敏旭在试探我的底线。白世昌嘛——”
“白市长在试探什么?”
“他在试探我的胆子。”陈青靠在椅背上,“他想看看,我敢不敢碰旧城改造这个烫手山芋。”
晚上七点多,陈青回到省委宿舍。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回到宿舍,打开灯,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书桌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韩啸发来的消息。
“陈书记,方便接电话吗?我爸有些东西想给您看。”
陈青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电话很快打过来。韩啸的声音比在新阳时沉稳了不少,少了几分年轻气盛,多了几分做生意的圆熟。
“陈书记,您到京西快两周了吧?还适应吗?”
“还行。你那边怎么样?”
“海市这边还行,站稳了脚跟。我爸让我跟您说,他在京西待了二十多年,人熟地熟,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陈青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问:“你爸说的‘东西’,是什么?”
韩啸沉默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是一些材料。关于京西这些年的一些事。我爸说,您看了就明白了。他不方便直接找您,让我先问问您的意思。”
陈青想了想,说:“不急。我刚来,先摸清情况。你告诉你爸,他的心意我领了。等合适的时候,我联系他。”
韩啸说:“好。那我让我爸先准备着。陈书记,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爸说,京西老城区旧城改造项目,背后牵扯的人不少。您要是动那个项目,先查清楚谁在挡路。不是明面上的人,是暗地里的人。”
陈青握着手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韩国栋这个人,他没见过,但从韩啸身上能看出几分——谨慎,但不胆小;有分寸,但不畏缩。
韩家主动退出政治舞台,却又不完全脱离,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态,说明他们有自己的考量。
现在韩国栋主动递话过来,目的是什么?
是真的看不惯京西的乱象,还是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陈青暂时不下判断。
生意人做事,总有目的。
关键在于,他的目的和自己的目的是否一致。
如果不一致,他的材料就是一把双刃剑。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韩啸发来的加密链接。
是一份扫描件,几页纸。他慢慢往下看。
第一页是扶贫款的资金流向——从市扶贫办到一家叫“通达建筑”的公司,几笔转账,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审批签字——其中一笔的审批单上,有副市长何进的签名。
第三页是何进与通达建筑的关系——通达建筑的法人代表叫何亮,与何进是妻弟关系。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何进。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市纪委书记曹征发了一条短信:
“曹书记,明天上午方便吗?想请教个事。”
曹征很快回了:“方便。九点,我过去。”
陈青关掉台灯,窗外的京西夜色沉沉。
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车流声,低沉而绵长,像这座城市沉睡了太久后的呼吸声。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潭死水就要泛起波澜了。
但他也知道,第一个冒头的人,不一定就是最大的鱼。
何进不是最大的那条。
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才是京西这场棋局的真正对手。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一发,要从哪里牵起?
他已经有了答案。
窗外,夜色很深。这注定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也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安静。
第二天一早,陈青刚到办公室,曹征就到了。
市纪委书记比约定的九点早了十分钟。陈青刚好出去洗了手回来,他注意到曹征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消防通道的楼梯上来的。这个人做事,从根上就带着谨慎。
“曹书记,这么早,辛苦了。”陈青脚步加快两步招呼曹征一起走进办公室。
曹征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不像别人那样往桌上放。
“陈书记,您找我,是为了平县的事?”曹征开门见山。
沈浩然给他倒了杯水,退出去。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曹书记,我调研发现,平县扶贫款存在截留问题。具体线索指向市扶贫办,可能还涉及分管领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曹征。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疑点。资金流向、时间节点、涉及单位。你回去让人核实一下。”
曹征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看着陈青。
“陈书记,这个事,您想查到什么程度?”
“先查副主任级别。拿到实据再说。”
曹征沉吟片刻:“扶贫办副主任老邱,管资金拨付好几年了。这个人我了解过,胆子大,但胆子大的人嘴巴也松。如果他真有问题,约谈他可能会有突破。”
“你有人选吗?”
“纪委二室的老周。他在扶贫系统干过,业务熟,人也靠得住。让他去办,不会打草惊蛇。”
陈青点了点头。“秘密核查,拿到财务凭证和审批单的复印件就行。先不要约谈任何人。”
“明白。”
曹征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了一下。
“陈书记,有句话我需要说明一下。”
“曹书记请说。”
“市里有些案子,不是查不了,是没人让查。我来了京西三年,经手的案子不少,但真正查到实处的,不多。”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您来了,我觉得风向可能要变。”
陈青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
“正常工作,还是要做的。这一点请你相信。”
“陈书记,我这就去安排。”
陈青也没多说,送曹征到门口,握了握手。
“曹书记,按规矩办就行。”
曹征走后,陈青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
下午要列席市长办公会,白世昌主持。
他知道,白世昌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再推旧城改造项目。
他要做好准备。
下午两点半,陈青准时出现在市长会议室。
这是他到京西后第一次列席市长办公会。
会议室比市委的小一些,长条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十几把椅子围着摆了一圈。
白世昌坐在主位上,左右分别是常务副市长何进和其他几位副市长。
陈青被安排在白世昌右手边的位置,算是客座。
“陈书记,您能来列席,我们很荣幸。”白世昌笑道,语气里带着客套。
“白市长客气了。我就是来学习的,你们正常开,不用管我。”
白世昌点点头,主持会议。
常规议题一项一项地过——财政预算执行情况、重点项目进度、安全生产检查、信访维稳工作。
何进汇报了分管领域的几项工作,李敏旭汇报了城建口的进展。
一切都按程序走,看似不温不火。
陈青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他注意到一个现象:会上讨论的问题,没有一个是真正有争议的。
所有议题都是汇报、通过、下一个。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质疑,甚至连追问都很少。
这不是开会,是走过场。
常规议题结束后,白世昌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临时加一个议题。旧城改造项目不能再拖了。项目搁了三年,两千多户老百姓等着回迁,市里的压力很大。我建议下周上常委会,把拆迁补偿标准和开发商入围名单定下来。”
何进立刻接话:“白市长说得对。这个项目是前任书记任上启动的,拖到现在,老百姓意见很大。再不推进,政府的公信力就没了。”
李敏旭也跟着点头:“不能再拖了。上周信访办又接到了几十件投诉,都是这个项目的事。”
其他几位副市长也附和了几句。
陈青扫了一圈,发现有一个副市长始终没有开口——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叫方远,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从头到尾都在低头看材料。
白世昌看向陈青:“陈书记,您看——”
陈青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白市长,各位,我说两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项目要推,我同意。”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有三个前置条件。”
白世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第一,拆迁补偿标准必须重新评估。三年前的数据,放在今天不适用。房价涨了,物价涨了,老百姓的生活成本也涨了。沿用三年前的标准,老百姓容易出现群体事件。”
何进开口了:“陈书记,重新评估需要时间,而且评估要花钱。市财政——”
“费用的问题,白市长和何市长一起想想办法。”陈青打断他,“也不用财政的钱。具体怎么操作,我想不会没有办法吧。”
何进不说话了。
“第二,四百三十七件信访积案必须先办结,再谈下一步。老百姓的合理诉求不解决,项目推下去也是埋雷。”
这次是白世昌开口了:“陈书记,信访件很多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一时半会儿办结不了。如果等全部办结再推项目,可能又要等一年。”
“那就分类处理。合理的限期解决,不合理的有理有据地答复,无理取闹的依法处理。不是要等所有案件都办结,而是要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表和路线图。老百姓要看到的不是一个结果,是我们在做。”
白世昌沉默了几秒:“那第三条呢?”
“第三,开发商入围必须公开招标,不搞定向邀请,不搞量身定做。谁有实力谁上,市场说了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进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没再说话。
白世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环顾了一圈。
“陈书记提的这三条,各位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说话。
白世昌点了点头:“那就按陈书记说的办。拆迁补偿标准重新评估,一个月内拿出报告。信访件分类处理,信访办牵头,住建局配合,两个月内拿出方案。开发商入围公开招标,住建局负责制定招标文件。”
他的语气平静,但陈青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同意,是被架住了。
会后,陈青走过走廊的时候,何进从后面跟了上来。
“陈书记,我送送您。”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何进压低声音:“陈书记,拆迁补偿标准重新评估这件事,工作量不小。住建局那边人手紧张,能不能缓一缓?或者先沿用旧标准,等评估结果出来了再补?”
陈青停下脚步,看着他。
“何市长,你虽然是常务,但主要是分管农业的,住建的事不是你管吧?”
何进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我就是提个建议。毕竟项目推进慢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项目推进快了,出了事,大家脸上更不好看。”陈青语气平和,“何市长,你的提议也不错,但分管好农业口的事就行。扶贫工作这块,最近要好好抓一抓。”
何进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陈书记说得对。那我就不送了。”
陈青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了数。
这个人,心虚。
回到办公室,沈浩然已经在等了。
“陈书记,您让我查的事,有了一些眉目。”
陈青示意他坐下。
沈浩然打开笔记本:“旧城改造项目涉及的三块核心地块,在项目启动前一年就已经被几家公司低价拿走了。其中最大的一块地,位于老城区中心位置,约四十五亩,当时的出让价格是每亩一百二十万。”
“市场价是多少?”
“当时周边地块的市场价,每亩在两百五十万到三百万之间。”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拿地的公司是哪家?”
“叫长信置业。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但我查了一下,王建国是挂名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另有其人。”
“谁?”
沈浩然压低声音:“注册地址在一栋写字楼里,那栋楼的产权属于一家叫长信集团的企业。长信集团的顾问是马国良——京西市原常务副市长,五年前退休的。”
陈青想起韩国栋昨晚发来的材料里,也提到了一个人。不是马国良,而是另一个人。
“马国良。”陈青重复了这个名字,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
“白市长跟马国良有关系吗?”他问。
沈浩然犹豫了一下:“我听说,白市长早年给马国良当过秘书。但这是传言,没有书面证据。”
陈青点了点头。传言往往比书面证据更接近真相。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马国良的关系网、长信集团的背景、还有这块地当年是谁签批的,都要搞清楚。”
“明白。”
沈浩然合上笔记本准备走,陈青又叫住他。
“浩然,你查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人注意到你?”
沈浩然想了想:“应该没有。我都是通过公开渠道查的——工商登记、土地出让公告、新闻报道。没有直接接触任何当事人。”
“好。继续保持。记住,查事不查人。我们关注的是问题本身,不是针对谁。”
沈浩然走后,陈青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交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世昌在办公会上推项目,不只是为了项目本身。
他在试探——试探自己敢不敢表态,敢不敢拍板,敢不敢得罪人。
结果自己不但表态了,还加了三个前置条件。
白世昌没有反对,不是因为他同意,而是因为他知道反对没用。
一个外来的书记提的三条原则——公平评估、公开招标、先解决信访——哪一条都站得住脚,哪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但陈青也知道,这三条写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拆迁补偿标准的评估,谁来做?怎么做?标准定高了,财政吃不消;定低了,老百姓不接受。
信访件分类处理,谁是合理的谁是无理取闹?这中间的尺度谁来把握?
公开招标就更难了。
蛋糕摆在那里,谁都想切一块。
动了谁的蛋糕,谁就会跳脚。
他翻开笔记本,在“白世昌”下面写了几个字:
急于推项目——要么想出政绩,要么替人清障。
何进配合默契——二人关系不简单。此人说话底气不足,大概率有问题。
马国良——退休老领导,可能是最大变量。
他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白世昌”三个字,在下面写了“何进”。
白世昌是市长,不能轻易动。
何进的分管领域正好是扶贫口,而扶贫款的问题已经有了线索。
第一个要动的,不是白世昌。
晚上回到宿舍,陈青给马慎儿打了个电话。
“今天怎么这么早?”马慎儿有些意外。
“今天没加班。曦曦呢?”
“在做作业。摸底考试考了全班第三,你知道吗?”
“她给我发消息了。我还没回。”
“你回一个。她嘴上不说,心里等着呢。”
陈青笑了:“好。我一会儿给她发。”
马慎儿沉默了几秒,声音轻了一些:“你在那边,还习惯吗?”
“还成。房子不大,但够住。食堂的饭菜还行。”
“你胃不好,少吃辣的。”
“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这种沉默在他们之间已经很久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太多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慎儿。”陈青叫了一声。
“嗯?”
“等曦曦放寒假,你们过来住几天吧。我给安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马慎儿说:“好。到时候看情况。”
挂了电话,陈青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听说摸底考试考了第三名,很棒。想要什么奖励,爸爸给你买。”
几分钟后,陈曦回了一条:“不要奖励。你早点回来就行。”
陈青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好。爸爸争取。”
但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三年的交流时间,是他能改变的吗?
窗外的京西,夜色沉沉。他关上灯,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的事——曹征的谨慎,白世昌的试探,何进的慌乱,沈浩然查到的那些线索。
京西的水深,鱼也大。
他这个外来的和尚真的能撬动得了吗?
周末,天还没亮透,陈青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京西的清晨比苏阳安静,没有那种湿漉漉的水汽,空气里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这一周,他把该布的线都布了——
曹征那边已经开始秘密核查,沈浩然在挖旧城改造的底,白世昌和何进都露了形迹。现在要做的,是等。
但等不是干坐着。
他起身洗漱,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色的夹克换上。
这件夹克是他从苏阳带来的,不是市委配发的那些正装,穿上去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省委宿舍楼下停着他那辆从苏阳开过来的旧车,牌照还是苏阳的。
这段时间一直用的市委的车,大家都习惯了。
现在正好——外地牌照,在京西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出发前,他给马慎儿发了条消息:“今天去郊区转转,信号可能不好。晚上联系。”
马慎儿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想了想,给沈浩然发了条消息:“今天休息,不用加班。你也歇一天。”
沈浩然回得更快:“好的陈书记。”
陈青发动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导航目的地是凤凰山农庄,在京西北郊,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那是韩国栋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