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等待(二)

    果然,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的瞬间。

    齐天那只被她虚虚搭着的手,食指的指尖,在她掌心,极其轻快,且极其隐蔽地划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指尖温热,划过掌心肌肤的触感,清晰而短暂,如同羽毛拂过。

    那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信号。

    若非张琪全神贯注,几乎察觉不到。

    张琪的瞳孔骤然收缩,但面上却毫无异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顺势收回手,直起身,仿佛真的只是探查了一下脉搏。

    然后,她低声道,声音平静,低声吩咐道:“福伯,你带人在外面守着,四方阁内外,十丈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顿了顿,看向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如松的雷大壮,语气放缓,叮嘱道:“雷壮士,你也先随福伯出去,处理伤口吧。你这一身伤,若感染了,也是麻烦。这里有我照看”。

    福伯只得照做,躬身回应道:“老奴明白”。

    他深深看了一眼软榻上的齐天,又看了看自家小姐,不再多言,带着张远与张永二人,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雷大壮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依旧昏迷的齐天,又看了看眼神坚定的张琪,最终瓮声道:“张小姐,俺。俺就在门外廊下守着。您要有事,喊一嗓子,俺马上进来”。

    他到底不放心,完全离开齐天身边。

    张琪点点头,知晓齐天在雷大壮心中的分量,安抚道:“有劳雷壮士”。

    雷大壮也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关严。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关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

    随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房间内,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张琪,榻上昏迷不醒的张永良,以及软榻上昏迷的齐天。

    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将最后一线夕阳也隔绝在外,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逐渐暗淡的天光,勉强照亮室内。

    光柱中,尘埃缓缓浮动,如同无数细小的生命在舞蹈。

    药味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书卷的墨香,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病气,更加浓郁了。

    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

    檐下的风铃,叮咚叮咚,声音清脆空灵,穿过门窗的缝隙,在这寂静得近乎凝固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诡异。

    屋内营造出一种宁静而诡异的氛围。

    张琪走到齐天的软榻边,俯下身,压低了声音,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声音很轻,如同耳语道:“天林公子,他们都出去了”。

    话音落下。

    软榻上,齐天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受伤的虚弱。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邃如古井寒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沉淀了万千星辰,幽深得看不见底。

    此刻,这双眼睛里,除了惯有的沉静,更添了几分锐利如刀锋般的光彩。

    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辰流转,又像是深潭映月,清澈而幽深。

    哪里还有半分昏迷的迹象?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依然平稳悠长,周身那股虚弱紊乱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胸口起伏均匀,每一次呼吸都深长而有力,显然刚才的昏迷大半是伪装。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轻盈无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先是缓缓睁开眼睛,适应光线;然后双手撑在身侧,一点点坐直身体;最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极淡的白雾。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滞涩感,根本不像受伤之人。

    齐天将目光,首先投向对面榻上的张永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起的纹路里,藏着一种近乎凝重的审视。

    那皱眉的动作很细微,只是眉梢轻轻挑动,随即恢复平静。

    但张琪看到了,心中不由得一紧。

    然后,他转向张琪,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昏迷,从未发生,歉意道:“张小姐见谅。若非如此,恐难轻易至此”。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张琪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但更多的疑问与紧迫感涌了上来。

    她摇摇头,知道齐天兵行险着,自己又何尝不是,美眸中神色复杂,佩服道:“公子深谋远虑,算无遗策,琪儿佩服。只是父亲的病。。。”。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露出压抑已久的颤抖,那是数日来积攒的恐惧与担忧,在唯一可能带来希望的人面前,终于无法完全掩饰,在这一刻显露出来,询问道:“公子,真的有把握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女子特有的软糯,此刻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父亲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母亲早逝,是父亲既当爹又当娘,将她拉扯大,教她识字读书,传她修炼功法,告诉她为人处世,如何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中,生存的道理,给予她毫无保留的宠爱与信任。

    即便她因体质所限,始终无法突破锻体期,一直是父亲的心病,成为父亲心中的遗憾,父亲也从未有过半句苛责,反而更加用心地教导,为她寻来各种天材地宝与功法秘籍,想尽办法。

    直到那日,父亲遇袭回来,便一病不起。

    神医堂的鴸红曾是说出治疗之方,自己便跟随商队寻觅灵药。

    在镇外林中遇险,遇到了齐天,被其所救 ,更是用独特的手法,让自己突破段体期。

    当自己归来,与父亲彻谈,才知晓神医堂便闭门谢客,鴸红也不知所踪。

    而张家上下寻遍名医,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父亲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若父亲真的撒手人寰,她不敢想象,自己该如何面对这虎狼环伺,内忧外患的张家,该如何撑起这摇摇欲坠的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