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李乾(三)

    那话语里,非但不能带来慰藉,反而像钝刀子割肉,更添几分残酷的实感。

    李乾叹息着,吐出最后几个字,充斥的歉意道:“只能继续用药方调理,拖延一些时日。能否出现转机,就看天意了”。

    话音落进昏黄的暮光里,如同枯叶坠入深潭,悄无声息地沉下去,再没有一丝回响。

    张琪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她早已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父亲张永良所中之毒,诡谲阴狠,连号称能从阎王手中夺命的鴸红,都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

    李乾虽是青岚城有名的医中圣手,但终究不是神仙,束手无策,实属正常。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皮肉,刺痛传来,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冷静道:“有劳李医师了。还请您开方吧”。

    道理她都懂。

    可亲耳听到这近乎宣判的结论,从李乾口中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时,她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剜。

    剧痛并非尖锐,而是弥漫性的沉闷,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痛得她眼前发黑,呼吸为之一窒。

    胸腔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挖走了,只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洞,灌满了冬夜的寒风。

    她更加用力,近乎自虐般地掐着掌心,新痕覆旧痕,细微的血腥气在鼻尖若有似无。

    靠着这清晰的刺痛,她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眩晕死死压了下去。

    喉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咽下满嘴的苦涩与无奈。

    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维持,甚至有些扭曲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干涩,轻声道:“有劳李医师了。还请您开方吧”。

    同样的话语,重复了一遍。

    第一次虽是命令,但第二次,却像是在确认某种无法挽回的终局。

    李乾不再多言。

    他走到屋内的书案前。

    夕阳最后的余晖,正从雕花窗棂的缝隙斜斜挤入,昏黄浑浊,如同稀释了陈年的血,堪堪照亮案上铺开的素白宣纸。

    他提笔,蘸墨。

    手腕稳如磐石,不见丝毫颤动。

    笔尖触及纸面,沙沙作响。

    在这死寂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房间里,那细微的摩擦声,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意味,像是刀子轻轻划过绷紧的皮鼓。

    两张方子。

    一张笔力稍显平和圆润,墨迹均匀,是给榻上那位来历不明,重伤昏迷的天林公子,调理内息所用,用药中正,四平八稳。

    另一张则截然不同。

    笔锋陡然转沉,力透纸背,墨迹浓郁得仿佛要化不开。

    遣药奇峻,君臣佐使之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与无奈,这是给床上气若游丝的家主张永良温养续命的方子。

    所谓温养,不过是延缓腐朽的速度;所谓续命,实则是向冷酷的阎罗借贷时日,利滚利,终须连本带利,加倍偿还。

    开完方子,李乾又仔细嘱咐了煎药的时辰火候,服用的禁忌忌讳。

    每一条都详尽周全,但每一条都透着一股回天乏术的无力感。

    说完,他收拾药箱,拱手告辞道:“大小姐,若无其他吩咐,老朽便先回去了。若有变故,可随时差人来唤”。

    他转身欲走,苍老的背影在昏光里显得格外萧索。

    脚步却又是一顿,似乎想起了这些时日翻阅古籍,苦思冥想的徒劳,回头看向张琪。

    少女的脸庞半明半暗,精致的下颌线绷得极紧。

    那双原本明亮如星子,生机勃勃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强撑的镇定,和深不见底的哀恸,像两口即将枯竭的寒潭。

    李乾心中微叹,行医数十年,见惯了生死,却终究还是存了一丝不忍。

    他压低声音,如同耳语道:“或者大小姐可以试试寻找一些罕见的灵药。比如,千年雪莲,或是传说中生于极阴之地的‘九阴还魂草’。此类天地灵物,虽渺茫难寻,近乎传说,但或许能挣得一线生机”。

    张琪闻言,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苦涩的弧度,转瞬即逝。

    千年雪莲?九阴还魂草?

    莫说她张琪,便是整个张家倾尽百年积累,搜刮殆尽,也未必能求得其一瓣一叶。

    李乾这话,与其说是切实可行的建议,不如说是一种委婉苍白的安慰,或者是给即将踏入鬼门关的人,一个虚无缥缈,聊以自欺的念想。

    “多谢李医师提点”,她依旧礼数周全,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吩咐道:“福伯,代我送送李医师”。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老仆福伯,无声地躬身上前,引着李乾,悄步退出了这间被浓重暮色与苦涩药味浸透的四方阁。

    “吱呀”

    房门再次关闭,将那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亮,与人声也隔绝在外。

    房间重新陷入一片,近乎凝固沉重的寂静。

    仅有的光源,来自窗外。

    夕阳的余晖已变得极其稀薄,是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如同生命最后流逝的血液,无力地透过窗棂上,繁复的字样花纹挤进来,在冰冷光滑的青石地面上,投下几道长长的扭曲变形,如同鬼爪般的光斑。

    光斑缓缓移动,掠过细微的尘埃,爬上床榻边缘的雕花,最终将倚在榻上调息的齐天、床上昏睡不醒的张永良,以及独立房中,手中轻握着两张药方的张琪,三个人的影子,模糊地投射在对面灰白色的墙壁上。

    影子被昏暗的光线拉得很长,变形,纠缠在一起,影影绰绰,仿佛三只被困于斗室之中,、无声挣扎咆哮的巨兽,上演着一场哑剧般的生死搏杀。

    张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苦药味直冲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她压下心头翻涌如潮的诸多情绪,绝望,愤怒,不甘,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对榻上那陌生男子莫名的期盼。

    她拿着那两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宣纸,走到齐天所在的软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