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疗毒(一)

    此时此刻,在四方阁家主房间内,齐天的疗毒,继续进行着。

    油灯立在紫檀木案几边缘,灯芯结出昏红的灯花,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挣扎跳动。

    每一次摇曳,都将齐天易容后,那张木讷妖异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左脸沉浸在阴影里,轮廓模糊如古寺石像;右脸被光线勾勒,皮肤下隐约有银辉流转,那是星辰珠灵力外溢的征兆。

    他站在木榻前,身形笔直如松。

    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轻点张永良眉心。

    那一点接触极轻,似蜻蜓点水,却仿佛有无形桥梁就此架起。

    指尖微光流转,淡银色的灵力如涓涓细流,又似星辰坠入深渊。

    那不是寻常修行者的灵力光华,而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每一次明灭,都与窗外渗入的月光隐隐呼应,仿佛他指尖流淌的不是力量,而是截取了一段亘古的星河。

    乾坤鼎在他丹田深处无声运转。

    这尊神秘的至宝此刻如同无底深渊,将张永良体内涌入的毒素尽数吞没、炼化、反哺出精纯如初雪的灵力。

    过程玄奥莫测,鼎身那些繁复纹路在意识海中亮起,像是远古星图在现世重现,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时间的重量。

    齐天以身为媒介,星辰珠为桥梁,乾坤鼎为熔炉。

    毒入鼎中,在鼎腹那团永恒燃烧的虚火里淬炼,剥离并重组,化作最本源的灵气碎片;碎片如萤火汇聚,顺着经脉倒灌回齐天四肢百骸,滋养着他为治疗张永良损耗的灵力。

    灵气在周天运转中又被提炼,纯化,化作更精粹的驱毒之力,重新渗入张永良的经脉深处。

    既救人性命,又铸己道基。

    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循环,在两人之间建立。

    只是苦了张永良。

    这位三个月前,就能一掌轻易震碎青石的枭雄,此刻瘫软在锦褥间,如同一具包着人皮的骷髅。

    每一次毒素剥离,都如同活生生从他骨头上刮下一层肉来,那不是皮肉之痛,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在撕裂。

    毒素早已渗透骨髓,与生命本源纠缠。

    齐天的灵力如最精细的柳叶刀,顺着经脉游走,将那些依附在骨骼内壁,脏腑褶皱,甚至神魂边缘的毒质一点点剥离。

    每剥离一丝,张永良就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被生生扯断。

    那种痛楚在骨髓深处撕扯,在神经末梢炸开,在识海边缘切割。

    他枯瘦如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嶙峋的脊背弓起,像一条脱水濒死的鱼。

    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十个血淋淋的月牙印在昏黄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素白中衣早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肋骨上,随着每一次痉挛勾勒出濒死者的轮廓,那轮廓让人想起冬日枯树下悬挂的破布,在风里瑟瑟发抖。

    可他硬是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除最初那声压抑不住,从喉管深处挤出的惨叫,之后所有的痛楚,都被他死死压在喉底深处,化作闷闷破碎的喘息。

    喉结在枯瘦脖颈上艰难滚动,像困兽在铁笼里冲撞。

    牙齿咬得太紧,下颌骨凸起尖锐的棱角,牙龈渗出的血丝混着汗水,在嘴角凝成淡淡暗红的线。

    唯有那双暴突的眼球,在昏黄灯影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求生意志。

    那是对门外女儿的担忧。

    琪儿才值桃李年华,如何扛得起这风雨飘摇的张家?

    那是对未竟之事的执念。

    李家那条老狗,黑煞门那些杂碎,他还没亲手清算。

    那更是一个枭雄,最后的不甘。

    我张永良纵横青霞镇多年年,岂能如蝼蚁般悄无声息地烂在床上?

    这过程极其缓慢。

    时间在剧痛里被拉成细丝,每一息都长得像一生。

    但对两人而言,都是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张永良体内那些游离在浅表经脉,如浮萍般随气血流动的毒素,正被一点点抽离。

    枯萎的经脉在灵力的滋养下,开始恢复微弱生机,虽然依旧干涸如龟裂的河床,但至少有了些许湿润的气息。

    齐天则借着乾坤鼎反哺的精纯灵力,不仅快速修复着损耗的灵力,停滞许久的修为瓶颈也开始松动。

    丹田内,星辰珠旋转的速度悄然加快,表面那些玄奥纹路亮起又暗下,像在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齐天忽然心有所感,指尖的灵光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在张永良体内那些游离,相对容易清除的浅层毒素,已经基本被清除了大半。

    剩下的,都是深植于骨髓、脏腑、甚至神魂之中的顽固毒素。

    在张永良的经脉网络深处,任脉主干之中,盘踞着一团深青色的毒雾,其核心处有一道诡异的黑色符文,依旧盘踞着,更是是纹丝未动。

    那雾气凝实如活物,却散发出阴腐的气息,腐蚀着周围的生命本源。

    更棘手的是,这些毒素已与张永良的神魂纠缠在一起。

    就像古树上攀附了百年的老藤,根系早已深入树干,与树木的脉络长成一体。

    强行扯断藤蔓,古树也会元气大伤,甚至当场枯死。

    需要更温和的方法。

    需要灵药的辅助。

    齐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缓缓消散。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已被汗水湿透。

    粗布麻衣下的内衫紧贴在身上,冰凉黏腻,很不舒服。

    夜风从窗缝钻入,激得他皮肤泛起细密的疙瘩。

    四肢百骸传来阵阵虚弱感,那是心神耗损过度的征兆。

    即便有乾坤鼎反哺灵力,精神上的疲惫却如附骨之疽,啃噬着每一寸神经。

    方才那番精微操控,需要将神识分成千百缕,每一缕都要精准地避开张永良脆弱的经脉节点,避开那些与神魂纠缠的毒根,如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丹田处,温润暖流正源源不绝。

    星辰珠在气海中央缓缓旋转,散发月华般柔和光辉。

    那光芒透过经脉血肉,隐约在体表浮现,让齐天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极淡的银辉中,如月下玉像,又如古庙里受香火供奉的神只泥塑,静谧中透着非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