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破境(五)

    丹田内,灵气彻底化为真元。

    那是质的蜕变。

    灵气是天地间的无主之物,游离散漫,且难以驾驭;而真元是经过炼化驯服,与修行者融为一体的力量,宛如驯服的烈马,似如熔铸的刀剑,又似开刃的锋芒。

    它可以御使法器。

    那些遇到的诡异符箓,见过的法器,此刻在齐天的感知中有了新的意义。

    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等待被御使的沉睡者。

    它可以施展法术。

    刹那间,前方的道路如同褪去迷雾的路径,清晰展现在眼前。

    它可以独自飞行。

    虽然以练气期的修为,还不能支撑太久。

    但能够脱离大地引力,御气而行,是无数凡人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梦想。

    它也可以御剑飞行。

    前提是有一把真正的飞剑。

    更重要的是,寿元。

    寻常人活到七十岁便是古稀,八十岁便是耄耋,九十岁便是期颐。

    达到练气期,就已经超过寻常修行者的界限,寿元增至百余岁,与凡人已是云泥之别。

    为何是云泥之别?

    百余岁。

    对于普通的凡人而言,这是遥不可及的数字,是可以见证三代人成长,送别两代亲友离世的漫长时间。

    而对于修士而言,这仅仅是长生的起点。

    齐天睁开眼。

    眼中,有星辰闪烁,有银河倒悬。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仿佛化作了两个微缩的宇宙。

    左眼是白昼,右眼是黑夜。

    白昼中有一轮炽阳当空,光芒万丈;黑夜中有亿万星辰流转,星云旋转。

    阳与阴,昼与夜,生与灭,在那一双幽深的瞳孔中同时存在,同时运行,同时抵达完美。

    无数星辰在眼底生灭流转,如同宇宙的呼吸。

    每一颗星辰的诞生都伴随着绚烂的光华,每一颗星辰的陨落都留下璀璨的尾迹。

    那景象玄奥莫测,非言语可以形容,非丹青可以描摹。

    但那只是一瞬。

    极其短暂的一瞬。

    如同闪电划破夜空,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光影;如同流星掠过天际,只来得及许下一个未完成的愿望。

    异象隐没不见,恢复成深邃的黑色。

    那是他将外显的灵力收敛,重新归于平凡。

    他不愿暴露。

    至少,不是现在。

    张永良还未彻底痊愈,四方阁外的暗敌还未现身,福伯还未带回药材,张琪还在门外交织着担忧与期盼。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收敛,是为了更好的爆发。

    他站起身。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软榻在他起身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咿呀”声,那声音很快被窗外的夜风淹没。

    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那不是肌肉的力量,不是骨骼的力量,甚至不是血液奔流的力量。

    那是更本质,更纯粹,更本源的力量。

    灵力在经脉中奔流,充盈每一寸血肉带来的充实感。

    他能清晰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

    那声音如同山涧溪流,潺潺缓缓,不疾不徐。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潮起;每一次脉搏,都是一次潮落。

    血液从心脏泵出,沿着动脉奔涌向前,在毛细血管中放慢脚步,将养分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再顺着静脉缓缓回流。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

    那搏动如同战鼓,低沉而雄浑。

    它不是急促的慌乱,而是沉稳的坚定。

    那是属于修士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能将灵力随着血液泵向全身,每一次舒张都能将天地灵气纳入丹田。

    他甚至能听到房间外,竹叶在风中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声响极细极细,细到在突破之前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那是叶片与叶片的轻触,是叶尖与叶柄的缠绕,是整片竹林在夜风中窃窃私语。

    这是神识释放的征兆。

    他的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来,如同水银泻地,笼罩了整个四方阁,甚至延伸到了阁外。

    不是刻意的施为,而是突破后,感知便自然而然增强的能力。

    如同困守牢笼之人,第一次走出囚室,看见了真正的天空。

    不是看到,而是整个世界铺天盖地地向他敞开怀抱。

    神识所过之处,一切细节都清晰呈现在意识中。

    不需要眼睛去看,不需要耳朵去听,不需要鼻子去嗅,不需要皮肤去触碰。

    那是一种超越五感的感知,是意识对世界的直接触摸。

    一切尽在掌握。

    他看到了,守在门外的张琪和雷大壮。

    张琪身穿月白色常服,站在回廊的阴影里。

    月光落在她身上,被廊檐切去大半,只剩下一小片落在她的肩头,如同一朵白色的蝶栖息。

    那蝶安静地停在那里,随着她轻微的呼吸缓缓起伏。

    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从庭院假山的阴影,到竹林摇曳的暗处,到院墙上方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她的眼睛很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

    但她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齐天的神识能看到,她眼角微微泛起了血丝,那是长时间不敢阖眼的代价;能看到她鼻尖细密的汗珠,在灯笼光下闪着微光;能看到她脖颈间,那道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凸起的筋。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倒下的旗。

    那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绣着不屈。

    风越猛,她挺得越直;夜越深,她站得越稳。

    但她终究只是个桃李年华的少女。

    齐天的神识,看到她的掌心有血。

    那是她自己的血。

    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在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伤口。

    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却又被她抠破,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血珠从伤口渗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青砖上,很快渗入石缝,只留下淡淡的暗痕。

    她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说,疼痛已经被更大的恐惧和更深的期盼淹没了。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内心的紧张,远不如表面平静。

    每一次呼吸,月白色常服下的胸腔都会微微起伏,那起伏的幅度,在齐天的神识感知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潮涨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