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忧(三)

    她顿了顿,说道:“那你怎么。”。

    她不敢说下去,自己在青霞林被两人所救,称为救命恩人也不为过,此时的询问确实有些唐突。

    雷大壮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笼,带着一种山野汉子近乎天真,特有的坦荡。

    翁声翁气憨直的说道:“俺大哥救了俺的命。岩山村那次,要不是他,俺早就死了”。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透露出一丝无奈。

    也没有细说岩山村那次是什么事。

    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到连这魁梧的汉子,都无法轻松承载。

    “俺这条命是大哥救的”,雷大壮重复着,齐天在心中的那份重量无可替代,不只是亲情,更多是信任,解释道:“所以大哥让俺做什么,俺就做什么。大哥在里面昏迷,俺就守在这里。谁想进去打扰,先踩着俺的尸体”。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雷大壮说完,似乎不想过多的提起,继续闭目。

    张琪看着眼前闭目沉思,看似粗豪的汉子,其实警惕到了极点。

    但他表达忠诚的方式却如此简单纯粹。

    她忽然有些明白。

    这个汉子不是憨,是认死理。

    他认准了一个人,就认定了一辈子。

    不权衡,不计较,不回头。

    这样的性子,在张府这种地方,大概会被当成傻子。

    但张琪看着他,却觉得有些羡慕。

    她羡慕这种简单的信任,这种无需权衡的忠诚,这种可以毫无保留交付后背的关系。

    在张府长大的她,从未拥有过这样的关系。

    父亲是她的天,是她唯一的依靠。

    但父亲之外的人,二叔与三叔,以及大总管和府中那些看似恭敬的仆人。

    每一个都让她不得不提防,不得不算计,不得不在微笑的同时握紧袖中的匕首。

    她没有再说话。

    夜风更紧了,穿过庭院中的假山石隙,发出呜呜的咽鸣。

    廊檐下悬挂的灯笼被吹得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影在地上乱舞,将张琪和雷大壮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

    时间一点点流逝。

    距离福伯离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张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从四方阁到藏宝阁,正常只需一刻钟,来回最多半个时辰。

    就算取药过程中遇到阻碍,需要交涉,需要解释,需要等待,一个时辰也足够解决所有麻烦。

    可现在。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福伯还没有回来。

    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在她心脏深处狠狠咬了一口。

    毒素顺着血管蔓延,将恐惧与焦虑,以及绝望一同泵入四肢百骸。

    她想起福伯离去时的背影。

    那个佝偻孤独,却又决绝的背影。

    老人这些年为张家操劳,早已将他的脊背压弯一丝。

    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顿,仿佛每迈出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

    但他说:“老奴定将所需之物,完好带回”。

    他说得那么肯定,那么从容,仿佛只是去取一件普通的东西,而不是在深夜前往守卫森严的藏宝阁,拿取张家最珍贵的宝物。

    可那怎么可能普通?

    二叔张指日、三叔张本盛、大总管张顺,他们早已把持了藏宝阁的出入,那里的护卫全是他们的人。

    福伯一个修为跌落到通脉初期的老仆,怎么可能进得去?

    就算进去了,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除非。

    他隐瞒了修为。

    可若他真的隐瞒了修为,为何要等到今天才暴露?

    为何为了她父亲,甘愿暴露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

    除非。

    他的隐藏,有不得已的苦衷。

    张琪越想越怕,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抠破,温热黏腻的血渗出来,填满掌纹的沟壑,粘在掌纹里,黏腻得让人心慌。

    那血顺着掌缘缓缓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密的“滴答”声,与夜风穿过竹林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血腥味在鼻尖弥漫。

    混合着夜风的寒气,庭院里苔藓的湿气,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名花香。

    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不应该听齐天的话,让福伯去的。

    应该想别的办法,或者干脆。

    放弃。

    放弃救治父亲,放弃与二叔三叔争夺家主之位,放弃这一切让她疲惫不堪的责任与期待。

    带着父亲离开张家,远走高飞。

    哪怕隐姓埋名,哪怕粗茶淡饭,哪怕从此告别大小姐的身份与尊荣。

    至少,能保住性命。

    可是。

    就算拿到紫罗天星草,这种珍贵的灵药。

    齐天真的能救父亲吗?

    如果他不能呢?

    如果这一切只是某个阴谋的一部分呢?

    如果父亲最后还是死了,而她又赔上了福伯的命。

    到时候二叔三叔、大总管张顺,他们会怎么对付她?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滚,如同烧开的水剧烈沸腾。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尖刺,扎得她心神俱颤。

    她感到一阵眩晕。

    眼前的景物开始缓慢旋转。

    回廊的立柱在倾斜,庭院的假山在晃动,天空的月亮在颤抖。

    黑暗在视野边缘蔓延开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吞没湮灭。

    不!

    她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从舌尖传来,尖锐清晰,不可忽视。

    血腥味在口腔中爆开,温热咸涩,而真实。

    这一瞬间的剧痛,让她从恐惧的旋涡中,挣扎着探出头来。

    不能乱!

    不能乱!

    不能乱!

    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停止那些可怕的想象,将杂念压下。

    父亲还在里面,齐天还在救治,福伯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也许他正在回来的路上,也许他遇到了麻烦但已经解决,也许他只是走慢了一些,绕远了一些,被某些事耽搁了一些。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崩溃。

    她不能再等了。

    她要去找福伯,要去藏宝阁看看。

    哪怕。

    哪怕只是去收尸。

    张琪转身,声音有些发颤道:“雷壮士,我要去。”。

    话音未落。

    雷大壮眼睛满是疑惑,看着她,问道:“张小姐,你这是?”。

    “我”

    张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