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韩遂的怒火。
就在冀县校场擂台的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凌云应下婚约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般传遍凉州东部时。
那封以朝廷大将军暨天子使者名义、措辞严正、盖着显赫印鉴的文书,也经由四蹄如雪的快马,送达了金城韩遂的案头。
彼时的韩遂,正志得意满,独目中闪烁着近乎实质的野望之光。
他刚刚大败马腾,将其困守于孤城,听闻其重伤呕血、奄奄一息。
凉州诸多骑墙观望的豪强与郡守,纷纷遣使携礼,向他这位新霸主示好投靠。
麾下羌部盟友更是增兵助阵,帐篷连绵,牛羊嘶鸣,一派鼎盛气象。
眼看独霸凉州、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凉王”只差最后一步——攻破那孤城,将马家残部彻底碾碎。
他甚至已在军帐深处的烛火下,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凉州地图,暗中筹划,待彻底吞并马腾势力后。
该如何整顿各郡,如何分配利益,又如何与东边那个日益强势的朝廷、南边的刘焉、乃至广袤西域的诸国周旋,做一方真正的、无人能掣肘的割据之主。
金城将军府的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膨胀的、灼热的气息。
然而,这封来自洛阳的文书,如同一盆来自腊月黄河最深处的冰水,夹杂着锋利的、足以割裂皮革的冰碴,毫无征兆地狠狠浇在了他炽热翻腾的野心之上,瞬间蒸腾起羞愤与暴戾的刺骨寒气。
文书的内容,出自贾诩之手,字字如淬毒的刀锋,句句如贯心的长矛:
先是指责他韩遂“世受国恩,不思报效”,与马腾“本为朝廷命官,共镇西陲,理当和衷共济”。
却“擅起兵衅,背盟袭友”,致使“州牧马腾重伤濒危,凉州百姓流离失所,此乃不忠不义、祸国殃民之大罪”!
接着,以朝廷和天子的名义,严令他“即刻罢兵止戈,退出非法侵占之郡县,缚送肇祸凶徒至长安或冀县听候发落”,并“亲赴行在,向朝廷及马公负荆请罪”。
文末虽给予一线所谓“生机”:若其能“幡然悔悟,束手归诚”,朝廷或可念其“旧日微劳”,“网开一面,保全首领”。
否则,“王师已发,旌旗西指,届时大军压境,犁庭扫穴,悔之晚矣”!那朱红色的“大将军印”和“天子行玺”的钤记,鲜红刺目,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韩遂的眼底。
“混账!安敢如此!欺人太甚——!”
韩遂看罢,面皮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旋即又涌上病态的潮红,最终凝固成一片铁青的狰狞。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那只独目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猛地将文书攥紧,锦帛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后被他用尽全力掷于冰冷的地砖上!
犹不解恨,他霍然起身,穿着牛皮厚底战靴的大脚狠狠踏上,反复碾踏,仿佛要将那冰冷的文字与象征着至高权威的印鉴彻底碾碎、踏入泥尘!
“凌云小儿!黄口竖子!安敢如此辱我!什么朝廷王师!天子使者!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奸!董卓第二!我韩文约纵横凉州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岂是你一纸空文能吓倒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朝廷的介入,他并非完全没有预料,毕竟凌云资助吕布、搅动兖州之事天下皆知。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更以这种居高临下、近乎审判和最后通牒的姿态!
这分明是要将他韩遂钉死在叛逆的耻辱柱上,将马腾塑造成蒙冤的忠臣良将,不仅要粗暴打断他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更要趁机将朝廷的势力,将那凌云的触手,狠狠插进凉州的腹心之地!
“想让我束手就擒?自缚双臂,去做那阶下之囚?任尔等宰割?做梦!”
韩遂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
他深知,一旦真的按照文书所说去做,罢兵、退地、请罪,别说独霸凉州的宏图伟业顷刻成空,连自己的性命、家小的安危、多年积累的威望势力,都将如冰雪遇阳,消融殆尽。
朝廷那套“网开一面”的说辞,不过是诱捕猎物时抛出的、裹着蜜糖的毒饵。退?退到哪里去?
退回金城老巢,坐视马腾在朝廷的全力扶持下缓过气来,甚至反过来联合朝廷,高举“讨逆”大旗,名正言顺地剿灭自己?不,绝无可能!一步退,便是万丈深渊!
“主公息怒,且保重贵体。”谋士成公英俯身,小心地从地上拾起那已被踩踏得污损褶皱的文书,指尖拂去尘土,仔细又看了一遍,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凌云此来,兵马不过数万,虽号称精锐,然我凉州地势复杂,山川险峻,风沙酷烈,羌汉杂处,民风彪悍,岂是中原兵马能轻易适应?
其文书看似严厉咄咄逼人,实则暴露其急于求成、欲以朝廷大义之名,行恫吓逼迫之实。
我军新获大胜,士气正旺,兼有诸羌勇士为援,熟悉地理,来去如风,未必不能与之一战!只要速战速决,挫其锋芒,则朝廷威信扫地,凉州依旧是我等囊中之物!”
“战!当然要战!”韩遂喘着粗气,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檀木案几上,震得笔架砚台哐当作响。
“不仅要战,还要堂堂正正地战,漂漂亮亮地胜!要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凌云小儿,让洛阳朝廷那班公卿,好好知道知道,这凉州究竟是谁的天下!
想借马腾那半死之人做由头,插手我凉州事务?断我韩文约的崛起之路?休想!我韩文约就是要割据这凉州,称王称霸,看他朝廷的兵马,能奈我何!”
话虽如此咆哮,韩遂心底并非毫无一丝冰凉的顾虑。
朝廷的“大义”名分,对一部分讲究门第声誉、与中原联系紧密的凉州本土豪强,以及对那些与汉地贸易频繁、受汉化影响较深的羌部首领,确实有着无形而强大的影响力。
而且,凌云能迅速击破李傕郭汜那等积年悍匪、牢牢掌控关中,其麾下兵将之精悍、谋略之狠准,绝非李傕郭汜之流可比,这已是天下共识。
就在韩遂愤懑难平、决意抗命的同时,金城内外,那些依附或与韩遂合作的羌族首领们,也通过各种渠道,陆续得知了朝廷那封措辞严厉的文书内容。
以及从冀县方向传来的、关于朝廷大军抵达和马家与那位“神秘而强大的洛阳公子”联姻的惊人消息。
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很快,几位主要的羌部首领被韩遂以紧急军议之名,召至金城将军府的大帐。
帐内,粗如儿臂的牛油火炬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毡帐壁上。
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映照着这些首领们或粗犷蛮横、或精悍狡黠、或深沉犹疑的复杂面容,空气里弥漫着羊膻、皮革和隐隐不安的气息。
烧当羌的大酋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洪亮,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明显的试探:
“韩将军,朝廷这次……看来是动真格的了,连印玺都盖上了。那个叫凌云的,听说在洛阳搞什么天下第一比武,网罗了无数猛将,连飞将军吕布都败在他手下?
他现在带着朝廷的精兵强将过来,口口声声要帮马腾……咱们,还要照着原来的路子,硬打到底吗?汉人的朝廷,毕竟是一棵参天大树,根深得很啊。”
他的部族与汉地盐铁布帛交易最密,对朝廷的威势和律法感触最深,顾虑也最重。
紧接着,先零羌的一位老酋长慢吞吞地捻着灰白的胡须,眼皮耷拉着,仿佛在打瞌睡,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马寿成(马腾)以前对咱们各部,也算过得去,该给的盐、铁,也没短缺过。韩将军您给的许诺,自然更好,更痛快……。
但朝廷要是真发了狠,调集大军源源不断开过来……这凉州的草场、河谷,会不会被战火烧成白地?
我们的儿郎,骑着最快的马,又能往哪里退?要流多少血,才能填满这场仗?”
“是啊……”
“汉军这次来的好像不同以往……”
“马超那小子还在,又来个更狠的……”
其他几位羌酋也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他们与韩遂合作,根本驱动力是利益——韩遂许以更多丰美的草场、稳定的盐铁专卖特权、劫掠汉地边境村镇的默许权,以及对马腾可能限制他们势力扩张的不满。
但如今,朝廷的强势介入,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与朝廷的正规大军正面对抗,万一失败,后果可能远比得罪马腾严重得多。
一些心思活络的首领开始暗自盘算,是否该暂缓动作,重新观望,甚至……是否该暗中派遣心腹,去冀县或者朝廷使者那里,试探一下风向,留条后路?
韩遂将众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阵阵冷笑,更泛起冰冷的杀意。
他太了解这些羌胡首领土匪的习性了,有利则聚,无利则散,见风使舵、左右逢源是他们的生存本能。
他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厚重的铠甲叶片随之碰撞,发出铿锵冷响。
他向前踏出两步,独目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全场,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所积累的戾气与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压过了帐内的窃窃私语。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汉人有句老话,叫‘开弓没有回头箭’!
咱们的箭,已经射出去了,不仅射出去了,还射中了马腾,夺了他的地盘,喝了他的酒,占了他的草场!
现在,朝廷拿来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纸,你们就怕了?心里打鼓了?想缩回帐篷,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他顿了顿,独目中的寒光更盛,“我韩文约今天也撂下一句话:晚了!”
他转身,手臂猛地指向东方,仿佛要戳穿帐篷,直指遥远的洛阳:“那凌云,不过是个仗着皇帝名头逞威风的竖子!
他的兵是从洛阳、从中原来的,他们习惯的是平原大道,喝的是黄河渭水,他们认得清咱们凉州这千沟万壑、处处风沙吗?
受得了这早晚冷得刺骨、正午晒脱皮的高原日头吗?”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煽动,“咱们呢?咱们有熟悉每一片草场、每一条小径的地利!
有诸位勇猛善战的儿郎们的人和!马腾半死不活,马家军残破胆寒!
他凌云凭什么赢?就凭那几万穿着漂亮铠甲、可能连马背都坐不稳的中原兵?”
威逼的寒意弥漫之后,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更加森然,如同毒蛇吐信:
“可若是此刻,有人三心二意,首鼠两端,甚至……想偷偷摸摸,背叛咱们歃血为盟的誓言,去舔朝廷或者马家的靴子……”
他眼中凶光暴涨,右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帐内温度骤降,“我韩文约,第一个不答应!咱们的刀,还没砍卷刃呢!
别忘了,从咱们联手围攻马腾那一刻起,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条船上的渡客!我韩遂若是翻了船,完了蛋,朝廷和马腾会放过你们这些‘从逆’、‘帮凶’吗?
到那时候,别说我许诺给你们的草场、盐铁、财货女人,怕是连你们现在带着的部众、放牧的牛羊、世代居住的地盘,都保不住!
汉人朝廷收拾起咱们这些他们眼中的‘化外之民’、‘羌胡野人’来,可从来不会手软!筑京观、迁边民、分而治之……他们的手段,你们有些老酋长,难道没见过、没听过吗?!”
这番话语,赤裸裸地揭示了共同犯罪后无法独善其身的残酷现实,如同冰冷的锁链,捆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脚踝。
几位主要酋长脸色变幻,彼此交换着复杂而沉重的眼神,帐内只剩下火炬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对失去现有利益的恐惧,以及对韩遂此刻翻脸无情的忌惮,暂时压过了对遥远朝廷的畏惧。
烧当羌大酋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打破沉寂,声音比之前坚定了些许,也洪亮了许多,仿佛在为自己打气:
“韩将军说得对!咱们羌人勇士,一口唾沫一个钉!既然跟了将军,一起动了手,就没有回头路!打就打!
让那洛阳来的贵人公子,好好尝尝咱们凉州的风沙是什么味儿,尝尝咱们羌骑的弓箭和弯刀,利不利!”
“对!汉军没什么好怕的!”
“愿随韩将军!”
“拼了!”
其他首领也纷纷出声附和,拍打着胸膛,至少表面上,重新统一了抗命的决心,帐内一时间又充满了粗豪的鼓噪声。
韩遂心中稍定,那股紧绷的杀意略微收敛,但独目深处的阴霾与警惕却丝毫未散。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羌部的忠诚,比草原上的云影还要飘忽,比羌地晚间的风还要善变。
他们今日的附和,建立在恐惧和眼前的利益诱惑之上,一旦战事受挫,局面不利,他们随时可能像受惊的羚羊群一样四散奔逃,甚至调转枪头,反噬己身。
必须快,必须尽快寻求与朝廷军队进行决战,而且必须取得一场干净利落、足以震慑四方的胜利。
才能重新稳固这脆弱的联盟,真正压住凉州内部的暗流,实现他割据称王的野心。
“好!这才是我凉州的好汉子!”韩遂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杯盏乱跳,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混合着豪迈与狠厉的笑容。
“传我军令:各营即刻起秣马厉兵,加紧操练!多派精干探马斥候,给我像梳子一样把东边篦一遍,紧盯冀县方向,朝廷大军一举一动,每日三报!
咱们就在这生养咱们的凉州大地上,以山川为阵,以风沙为号,与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凌云,决一死战,定个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