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羌人撤退。
成公英那“以羌探路”的计策,很快便化作了血淋淋的现实。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陇坻山道间还弥漫着宿夜的寒气与薄雾,远处的山脊只露出青灰色的轮廓。
由先零、烧当、罕羌三部挑选出的上千名“敢死之士”,在各自头目带领下,集结于西口韩遂大营前沿。
这些羌兵确实剽悍,大多赤裸半臂或身着陈旧皮甲,手持磨得发亮的弯刀、带着倒钩的长矛或利于攀爬的短刃。
脸上涂抹着赭石与炭灰混合的颜料,眼中混杂着对金银赏赐的渴望、对前方未知险地的恐惧,以及对连日来憋屈不战的怒火。
阎行率领的两千本部精锐步兵,持大盾、携简易云梯和撞木,在不远处列成严整阵势,既是督战,也如一张拉紧的弓,准备随时前压。
随着一声苍凉而悠长的号角撕裂晨雾,羌兵们爆发出野性而杂乱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浊流,向着东口黄忠军壁垒猛扑过去。
他们没有严整的队形,而是凭借个人勇悍与对山地地形的熟悉,分散成数十股,像一群扑向猎物的山狼。
试图利用嶙峋的岩石、茂密的灌木丛为掩护,快速接近那道在薄雾中看似沉默的死亡防线。
东口营垒上,黄忠按刀而立,铁甲上凝着细微的露水,须发在凛冽的晨风中微微拂动,眼神锐利如觅食的鹰隼。
他早已接到前沿斥候的探报,对羌兵的动向一清二楚,甚至连其大致兵力和冲锋方式都已预判。
“哼,果然驱羌兵来试我锋芒。” 黄忠冷哼一声,嘴角抿成坚毅的线条,随即果断下令,声音沉稳如磐石:
“弓弩手听令!首要目标,羌兵头目、旌旗手、鼓噪最凶、冲在最前之悍勇者!无需吝啬箭矢,尽数射杀,挫其锐气!步卒坚守各自岗位,刀出鞘,弩上弦,无令不得擅动!”
命令如石投静水,迅速传遍壁垒上下。壁垒后方、山崖之上,那些沉寂了一夜的强弓硬弩再次扬起冰冷乌黑的锋镝。
弓弦绞紧的细微声响连成一片低沉的杀机。尤其是黄忠亲自训练并安插在关键位置的那五名神箭手。
此刻已如磐石般踞守在几处视野绝佳又极为隐蔽的射击位置,五石强弓被缓缓拉开,箭簇随着目标的移动而微微调整,如同暗处死神睁开了冷漠而精准的眼睛。
羌兵狂呼乱叫着冲至一箭之地时,东口防线骤然“苏醒”,爆发出致命的效率。
“放箭!”
随着军官短促有力的厉喝,第一波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骤然袭来的飞蝗般倾泻而下。
冲在前列的羌兵顿时如割草般倒下一片,惨叫声、闷哼声、箭矢入肉的噗嗤声交织在一起。
但这股亡命之徒的冲锋并未被完全阻止,他们吼叫着,更疯狂地利用地形跳跃、翻滚,继续前冲,甚至有人开始抛出带着铁钩的绳索,试图攀爬那些陡峭湿滑的岩壁。
就在此时,更精准、更致命、也更能摧毁士气的打击降临了。
“嗖——噗!”
一名冲在最前面、裸露胸膛、挥舞弯刀大声呼喝的先零羌小头目,话音未落,一支远比普通箭矢强劲的箭矢便从侧面一个极其刁钻的岩隙中射出,直接穿透了他半敞皮甲下的胸膛。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透出的箭簇,踉跄几步,瞪大眼睛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身材魁梧、试图将本部那面画着狰狞图腾的旗帜插上高处岩石的旗手。
被一支从上方几乎垂直角度射下的箭矢贯穿了脖颈,哼都未哼一声,沉重的身躯连同歪斜的旗帜轰然倒地。
黄忠的五名神箭手,如同隐于光影中的致命毒牙,冷静而高效地“点名”着羌兵队伍中的关键节点。
每一支离弦的箭都带着刺耳的尖啸,几乎必有一名羌兵悍卒或头目应声毙命。他们的射击轨迹刁钻无比。
并不局限于前沿,甚至延伸到羌兵冲锋路径的中段,专门射杀那些试图收拢散兵、重新组织攻势、或击鼓呐喊鼓舞士气的角色。
这种精准的、仿佛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迅速在原本就缺乏严密组织的羌兵中引起了难以抑制的恐慌。
冲锋的势头明显为之一滞,许多人不由自主地蜷缩身体,寻找岩石或树干作为掩体,不敢再轻易冒头冲锋。
后方,阎行的督战队厉声呵斥,甚至挥刀砍杀了几个畏缩不前者,才勉强将溃散的边缘拉了回来,维持住这已显凌乱的攻势。
就在羌兵被正面箭雨压制得进退失据、士气浮动之际,东口营垒侧翼一处看似平常、寂静的山林中,突然响起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西凉儿郎,随我杀贼!”
只见马岱身先士卒,猛地从灌木后跃出,率领着数百名早已埋伏多时、同样精通山地战法的精锐步卒,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从侧翼迅猛杀出!
这些士卒轻装简从,仅着轻甲,行动迅捷如风,利用对这片山地地形的无比熟悉,瞬间如尖刀般切入羌兵散乱队伍最薄弱的腰部。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岩石或粗大树干,相互掩护,刀砍枪刺,配合默契,专攻羌兵下盘和侧翼,正是对付这种散兵游勇式冲锋的利器。
马岱本人更是勇不可当,一杆长枪舞动如银龙出海,寒光点点,连续挑翻数名试图结阵抵抗的羌兵头目,他口中大声怒喝,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背主忘义之贼,侵我乡土,还敢来此送死!”
羌兵骤然遭此凶狠侧击,尤其是发现袭击者竟多是口音熟悉、战法凌厉的西凉兵(马岱部多西凉子弟),而且战术刁钻狠辣,配合无间,顿时阵脚大乱。
前方有壁垒如林的箭雨压迫,侧翼又有这般凶狠的截杀,许多羌兵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彼此难以呼应,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战斗短暂却异常激烈。羌兵个体虽勇悍,但在黄忠军精准高效的远程压制和马岱部凶悍凌厉的侧翼突击下,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突破力量。
他们丢下了遍地尸体和痛苦呻吟的伤员,士气彻底崩溃,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惊慌失措的人群甚至冲乱了后方阎行本部试图前压接应的严整队形,引起一阵不小的混乱。
而马岱所部在完成截杀、将羌兵彻底击退后,并不恋战,迅速依令收拢,如同退潮般撤回预设的隐蔽位置。
只留下山坡上横七竖八的羌兵尸体、折断的兵器、以及那逐渐浓烈、弥漫在清晨寒气中的血腥气味。
东口壁垒前,黄忠军亦有伤亡。羌兵中不乏真正的亡命之徒和眼神锐利的神射手。
在冲锋过程中,也有零星的冷箭或投掷出的短矛给守军造成了一些损失,特别是与马岱部近身接战的士卒,面对羌兵困兽犹斗的疯狂反扑,也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
但比起羌兵近乎溃灭性的、超过三分之一的惨重损失,以及战略试探的彻底失败,黄忠军这点代价完全在可承受和预料范围内,整条防线依旧岿然不动,士气反而因胜利而愈发高昂。
当溃退的羌兵残部被阎行勉强收拢,抬着伤亡惨重、哀嚎不断的同伴,如同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退回西口大营时,整个营地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尤其是滇吾、芒中、饿何等羌族首领,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族中勇士不仅未能前进一步,反而折损大半,带回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情报或战利品。
而是遍地的哀鸿与更加深重的恐惧与难以抑制的愤怒,他们的眼睛都红了,胸膛因怒气而剧烈起伏。
成公英那寄予厚望的试探计划,至此彻底破产。
不仅未能探明东口防御体系的具体虚实和两侧是否真有大量固定伏兵(马岱部的出现更像是预先部署的机动精锐反击兵力,而非固定的埋伏)。
反而让最为依仗的羌部盟友承受了难以承受的惨痛损失,也以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了,在此种地形下,无论是正面强攻还是小股试探。
在东口那道铜墙铁壁和随时可能出现的凌厉反击面前,都是多么的徒劳和愚蠢。
成公英面色发白,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安抚众首领,并建议或许可以调整策略,换方向或方式再行试探。
但当他随韩遂再次紧急召见几位羌族首领时,看到的却是三张冰冷决绝、再无丝毫转圜余地的脸,那眼神中的疏离与怨恨几乎凝成实质。
滇吾将手中那把沾满本族儿郎鲜血的弯刀重重顿在地上,刀柄上的骨饰哗啦作响,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打断了任何可能的劝说:
“韩将军,成公先生!不必再说了!我族儿郎的血,已经流够了,不能白流在这无望之地!试探?这就是你们要的试探结果!再试探下去,我三部最后的精锐就要死绝了!”
芒中脸色铁青,咬肌紧绷,接过话头,语气冷硬如陇山的石头:“敌军早有万全防备,弓弩之犀利远超预估,反击之凶狠果断,更兼据守地形之利。
强行进攻,无异于驱赶羊群入虎口。我部决意不再参与此等送死之举,一粒粮食,一个族人,都不会再往前了。”
饿何更是直接,他环视帐内,目光扫过韩遂和成公英,毫不掩饰其去意:
“我们三部已商议妥当。继续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或被你们耗尽,或被敌军剿杀。
韩将军若仍欲决战,请自便。我罕羌,连同相熟的勒姐、封养等部,即刻拔营,返回金城故地!此番东来,折损颇多,寸功未立,已是悔之晚矣!”
他们的态度异常坚决,显然在经历清晨的惨败之后,各部首领已迅速私下达成了一致——绝不能继续被韩遂当作消耗品和探路石,必须立刻止损,保住部族最后的元气与根基。
而且,他们的行动力惊人,并非单独行动,而是迅速串联了其他早已军心浮动、怨声载道的羌部。
不过半日功夫,近两万羌族兵马(约占韩遂联军总力的四分之一)开始不顾韩遂中军辕门的命令,自行收拾营帐、驱赶牛羊辎重,做出明确而决绝的撤退姿态。
他们甚至派出了心腹信使,刻意远远绕开韩遂大营的监视范围,朝着东面方向而去,其意不言自明,试图与东面的对手建立某种“沟通”或默契,以求撤退之路顺畅。
韩遂大营内,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与恐慌之中。嫡系部队惊疑不定,窃窃私语;
其他还未明确表态的附庸部族更是人心思动,观望仿效之意浓烈。
韩遂气得暴跳如雷,额角青筋贲张,连续斩杀了好几个被他认为“动摇军心”的士卒,却再也无法阻止那如同雪崩般蔓延开的退意与离心倾向。
成公英面色灰败,伫立帐中,耳边充斥着营外的喧嚣与混乱。
他知道,自己攻心之计的反噬,在经历这次代价高昂的失败试探和惨重伤亡后,终于以最激烈、最无可挽回的方式爆发了。
韩遂的八万大军,尚未与凌云主力进行期待中的决战,便已因内部瓦解而先失两万精锐羌骑。
且整个联军的军心士气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陇坻山道之局,攻守之势,已然彻底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