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田丰、沮授的体贴。

    进城之后,凌云并未急于休息或参与那场必然喧哗的接风宴席。

    他深知凉州局势复杂,棉事推行千头万绪,必须首先掌握最真实、最核心的情况。

    因此,他命人在凉州州牧府的正厅备好清茶,屏退闲杂,单独召见了在此深耕半年有余的田丰与沮授。

    正厅内烛火通明,却掩不住边塞府邸特有的简朴与硬朗。

    硕大的梁柱未加精细雕饰,墙上悬挂着凉州地域图与兵器,地面铺着厚实的毡毯以抵御地气寒凉。

    田丰与沮授端坐于下首胡椅之上,虽风尘仆仆之色未褪,眼中却无半分松懈,只有一种全神贯注、亟待倾吐的灼热光芒。

    侍从悄无声息地斟满热茶,氤氲蒸汽缓缓上升,模糊了彼此间片刻的静默。

    “元皓,公与,这半年多,辛苦你们了。” 凌云没有赘言,目光扫过二人明显清减的面庞,语气沉静而恳切,“自东而来,沿途棉田渐次入眼,心中确感宽慰。

    然凉州胡汉杂糅,情势非同中原,推广新植必是步步艰难。其中具体情状,曲折关隘,还望二位详述,使我知深浅,明得失。”

    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田丰性格峻急,率先抱拳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金属般的刚硬质地:

    “大将军明鉴!初至凉州,虽有马州牧及颜良将军鼎力支持,各部羌酋表面应承,然一旦落地推行,方知阻碍重重,风波迭起!”

    他屈起手指,一项项数来,每说一项,眉头便锁紧一分:

    “其一,耕作习气迥异。羌民世代逐水草而居,惯于畜牧,于精耕细作之农事甚为生疏,亦缺乏耐心。

    棉种虽发,教导虽勤,然播种深浅不一,间距疏密任意,施肥除草或忘或怠。

    为此等琐事,自春至夏,汉吏与羌民、羌民彼此之间,争执冲突,大小不下数十起,耗费无数口舌心力。”

    沮授微微颔首,接口道,语气比田丰更为平缓,却同样沉重:

    “其二,根本之利相争。适宜植棉的河谷水畔、平坦川地,向来是羌人放牧的草场,亦是汉民垦殖的良田。

    即便官府出面勘划,指地为界,旧怨新隙仍如野草蔓生。

    为争一道渠水灌溉先后,为占一片交界土地,部落与部落、羌户与汉家,摩擦几乎无日无之。

    更有阴损者,夜间毁人棉苗,盗取农具,令人防不胜防。”

    “其三,” 田丰拳头轻握案几,声调提高,“乃是人心疑窦,最难化解!

    许多偏远部落羌人,初时根本不信这‘白叠子’能如我所说,织布成衣,御寒换利。他们更易听信本部头人私下的鼓噪,或是巫师古老的预言。

    一时间谣言纷飞,有说此物吸吮地力,种后三年草枯;有说汉家借此术圈占草场,断其根本。

    更有甚者,传言此花乃不祥之物,会招致山神震怒,降下风雪。愚昧之见,扎根甚深。”

    沮授轻叹一声,补充道:“其四,实务千头万绪。我等虽携中原农书经验而来,但凉州风土、干湿、冷暖毕竟有别。

    棉种是否全然适应?何时灌溉最佳?遇虫害该当如何?皆需重新摸索。

    再者,管理数十万分散各处的农户,登记其田亩人口,分发种子农具,监督耕作过程,乃至日后计量收获、结算酬劳……其中繁琐复杂,绝非纸上谈兵可及。

    府衙原有官吏人手捉襟见肘,且良莠不齐,办事常有疏漏错谬,令我二人常感鞭长莫及,焦头烂额。”

    田丰重重一叹,仿佛又回到了当时最艰难的关口:

    “而最棘手、人心最惶惑之时,便是数月前,洛阳方向风声隐隐传来之际。我等虽僻处西陲,亦隐约察觉朝中恐有变故,更知大将军那时远在青州。

    凉州本地一些心怀叵测之辈,便趁机大肆散播谣言,称洛阳将有大乱,大将军自顾不暇,朝廷种棉之策必将废止。

    此言一出,本就摇摆的农户更是人心浮动,已有不少人后悔种棉,甚至私下商议欲犁田毁苗,重操旧业!”

    凌云凝神静听,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椅臂,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山雨欲来、千钧一发的压力。边地之政,如履薄冰,一丝谣言便可能引发雪崩。

    此时,沮授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更有深深的敬佩:

    “万幸,全赖颜良将军坐镇!将军治军,法度森严,且于地方动态嗅觉极为敏锐。

    早在流言尚未大规模扩散之时,颜将军便已增派兵马,加强各处屯军及要道巡防,尤其对棉田集中区域及羌汉混居之所,明暗哨卡加倍警戒。

    但凡发现有聚众滋事、毁坏棉田、传播谣言之辈,无论其是羌是汉,一概以军法论处,从严从速,绝无宽贷!

    其麾下西凉铁骑更是数次雷霆出动,以强硬手段直接弹压了几处已现骚乱苗头的部落,擒拿首恶,立威于众。

    颜将军更亲自出面,召集各部有影响力的头人,厉声宣示:

    ‘种棉乃朝廷国策,大将军亲定,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敢有阳奉阴违、暗中破坏者,即以谋逆论处!’

    其声威赫赫,其手腕铁硬,方才如定海神针般,将那股即将溃堤的惶惑与恶意强行镇压下去,稳住了大局。”

    田丰亦连连点头,慨然道:“诚如公与所言!

    若无颜将军及其虎贲之士,以凛然军威作为最坚实后盾,强力维系秩序,扫荡奸宄。

    则我等纵有苏秦张仪之舌,管仲萧何之才,在这纷乱边地,面对汹汹疑惧与暗中冷箭,也必是寸步难行,前功尽弃。军事实乃政治之胆魄,于此凉州棉事,体现得淋漓尽致!”

    “后来情形如何扭转?” 凌云追问道,身体微微前倾。

    沮授沉吟片刻,答道:“大局初定之后,我二人审时度势,深感洛阳局势未明,大将军又远在东方,若事事等候中枢指示,不仅往返耗时,贻误农时,更恐令地方再生疑虑,以为朝廷决心有变。

    故而,我等冒昧议定:凡涉及棉植推广之具体事务、日常羌汉纠纷之调处、粮种物资之就地调配等,只要不违背大将军定下的根本方略,便由我二人临机决断。

    与马州牧、颜将军、鞠义将军协商后,即刻施行。此举一则为抢抓农时,加快推广。

    二则,也是向凉州上下,尤其是那些观望的羌部头人,明确展示朝廷推行此策之决心,绝不会因任何风波而动摇中断!”

    田丰接口,语气中带着当时破釜沉舟的决绝:

    “正是如此!我们随即加快了在各紧要处设立‘棉事所’的步伐,不拘一格,选拔甚至破格任用通晓羌情、踏实能干的吏员,并招募了一批通晓汉语、愿意与官府合作的羌人协助。

    对于遵从指导、精心照料棉田的农户,无论羌汉,当场给予盐、茶、布匹等实惠奖赏,立信于民。

    针对水土不服的技术难题,则召集当地有经验的老农和匠人,设立小片试验田,快速调整方法。

    同时,恳请马州牧以其威望,重点联络那些已初步尝到甜头或眼光长远的大部落首领,通过他们去影响、说服周边小部落。

    如此软硬兼施,双管齐下,局面方渐有起色。”

    他稍作停顿,目光炯炯地看向凌云,声音里透出一丝振奋:

    “而真正让多数羌民放下疑虑、转而期待的,是我等做出并切实展示的承诺——今秋棉花收获,官府必按事先约定的公道价格,现场以现钱或实物统一收购!

    我等更请来工匠,在几个大部落聚集地,当众演示从轧棉去籽到纺线织布,再到填充成衣的全过程,并将制成的棉布、棉衣样品分发传看。

    眼见为实,利益攸关,此二者,远比万千句说教更具力量。”

    沮授最后总结,姿态恭谨:“如今,大多数参与其中的部落与农户,已从最初的疑惧、抵制,转为勤加照料,翘首盼秋。

    沿途所见棉桃渐丰,便是明证。然此间过程,曲折惊心,非亲身经历难以尽述。

    期间诸多决策,未及请示,自行专断,虽有形势所迫之由,然终究有违常例。其中得失功过,恭请大将军明察裁断。”

    一番长述,道尽半载艰辛。凌云默然良久,他能体会到这寥寥数语背后,所承载的日夜焦思、奔波劳顿、以及如履薄冰的巨大压力。

    田丰的刚猛进取、沮授的缜密周旋,与颜良的雷霆军威、马腾的本土威望交织在一起,才在这片躁动复杂的土地上,筚路蓝缕,闯出了一线生机。

    他霍然起身,绕过案几,走至田丰、沮授面前,双手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元皓,公与,何言僭越,何论专断?此乃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事!

    二位先生临危不惧,独担重任,于风波诡谲之中稳住大局,于疑谤交织之下持续推进,非但无过,实有擎天保驾之大功!

    若无二位当机立断,与寿成公、颜良、鞠义诸君同心协力,凉州棉事恐早已夭折于襁褓,何来今日田野希望之势?

    凌云在此,谨代朝廷,亦代将来万千可得温饱的凉州百姓,谢过二位先生不辞劳苦、砥柱中流!”

    田丰与沮授慌忙离座,侧身深还大礼,连称“不敢当”、“份内之事”。田丰眼眶微热,胸中块垒为之一清;

    沮授亦是心潮起伏,这半载所有的压力与风险,在此刻得到了最透彻的理解与最高度的肯定,夫复何求。

    “具体细务,容后再细细商议。” 凌云抬手示意二人归座,转而问道,“听说今夜宴席,来了不少羌部首领?”

    “回大将军,” 沮授已恢复平日的沉稳,答道,“马州牧得知大将军将至,便广发请柬。

    此次应邀前来的,皆是凉州境内势力雄厚、举足轻重的数十部酋长头人,其中十之七八,或已参与棉植,或已表露意向。

    他们亦想借此机会,亲见大将军威仪,聆听朝廷对凉州生计未来的具体安排。”

    凌云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这场夜宴,绝非寻常接风洗尘,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政治交汇,是巩固此前浴血搏杀得来的成果、并谋取未来更广泛支持的关键舞台。

    夜色已浓,凉州州牧府内却是灯火如昼,人声渐起。盛大的接风宴暨羌族各部头人谒见之会,即将开场。

    府门之外,马蹄声、脚步声、不同语言的寒暄声混杂在一起。

    数十位来自草原、荒漠、山谷的羌族首领,身着色彩斑斓的皮裘毡袍,头戴羽冠或狐帽,颈项间悬挂着厚重的骨饰松石,腰间佩着镶银的短刀或弯刀。

    带着或浓或淡的奶腥与尘土气息,怀着各异的心思——好奇、敬畏、审慎的算计、对切实利益的期待——陆续踏入这座象征着汉家权力与秩序的府邸。

    一场关乎凉州民生经济与民族关系走向的特殊夜宴,就此拉开帷幕。